老庄总嫌弃而又不屑地看着庄子悬,说:“你能跑到哪里去?”

    庄子悬的第一反应,是终于懂了,当初她追到这个城市的时候,贺初为什么是那种表现。

    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被掌控、被囚禁。

    庄子悬心中生出一种无力感,但这种无力感是颓废的、消极的。

    他想不出,他还能怎样逃出庄家了。

    甚至逃到这个城市的做法,也是从贺初那里“抄”来的。

    贺初逃来这个城市,是因为他有朋友在这边。

    庄子悬没有朋友,不知道该逃往哪里,好像除了脚底下的这片土地以外,所有的地方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身似浮萍,无处可去。

    可脚下这片土地是黑色的,会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所以他要逃。

    老庄总说:“你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你身体里流着庄家的血,你是想用你自己来威胁我吗?”

    “即便你是我的儿子,即便我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也不会被你威胁。这世界上管教人的手段多的是,你不当我儿子,自然有人愿意。”

    老庄总说话时语气冷漠。

    庄子悬当然知道,老庄总并不稀罕自己。

    自己当初跟任天纵好,老庄总生气归生气,愤怒归愤怒,却从没做过计划之外的事情。

    庄子悬外面流浪了那么多年,要不是被到贺初捡到,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不可或缺的,

    他只是在那么多人里面,拥有的庄家的血脉。对于老庄总来说,这是他比别人多出来的优势。

    可若是他不听话,这优势也就完全不存在了。

    老庄总说:“我真不知道,这些年来你都被那些人带坏了。”

    老庄总说了些什么,庄子悬几乎完全没有听进去。

    他茫然抬起头,说:“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呢?”

    老庄总一愣。

    庄子悬说:“你放弃我吧,我不想要家产。”

    气氛骤然降至零点。

    短暂的沉默之后,“啪!”

    老庄总打了庄子悬一耳光。

    脸颊刺痛,庄子悬心里却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贺初跟岳浦在一起,岳浦即便远离家族核心,也应该能护得住贺初。

    庄子悬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

    庄子悬抬头看老庄总,他没有去管自己红肿的脸,表情空洞得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老庄总被庄子悬得表情吓了一大跳。

    但旋即恼羞成怒。

    “你这是什么表情?这是谁教你的方法?以退为进?”老庄总不屑地呵了一声。

    庄子悬顿了一下,慢慢地说:“我没有耍心眼。我是认真的。我不想要家产,你交给谁都可以。”

    语气空洞而平淡,像是在说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一样。

    老庄总隐隐不安,就好像……好像庄子悬真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一样。

    老庄总恶狠狠地说:“不管你说什么,你都是庄家的人。你受了庄家的好处,现在一句不要,就想撇清责任?我跟你说,没门!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庄子悬直勾勾地看着老庄总,说:“那你要我用什么还?”

    这句话的语气太过奇诡,老庄总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庄子悬已经做好了某种鱼死网破的准备。

    老庄总心头重重一跳,说:“你给我回去。”

    老庄总身后带着好几个保镖,示意之后,保镖走到庄子悬身边,恭敬但不容拒绝地说:“庄少爷,冒犯了。”

    他们架着庄子悬,强行把庄子悬从床上拽了起来。

    庄子悬倒也没有特别大的反抗,只是无所谓的表情之中隐隐透出的反抗,让老庄总很看不下去。

    老庄总抢先一步,走在庄子悬前面。

    “没用的东西!”

    老庄总呸了一声。

    可没想到身后传来的一句轻轻的声音。

    “……那怎么才算有用呢?一辈子都听你的话,还是,削肉剔骨?”

    “什么?!”老庄总回头,怒目圆瞪。

    但庄子悬没有说话。

    只有空气里有颤动的余音。

    快要离开医院的时候,老庄总停顿了一下。

    庄子悬看到了不远处的老徐。

    老徐表情有些担忧,但终究没有上前。

    看到老徐那副表情,庄子悬竟然有一丝感激。

    他本以为,不会有人真诚对他了——对他最真心的那个人,已经被自己亲手推到了别人怀里。

    老庄总坐在了副驾驶上,他还拍了拍衣领上不存在的灰尘。

    生怕庄子悬不知道他是因为嫌弃才不坐在后头的。

    庄子悬被两个保镖夹在中间,完全没有逃跑的空间。

    ——事实上,他也没想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