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李文斌说起另一个世界,说起他的另一段人生。

    他说起自己的经历,说起自己的事业,说起那些和他喝过酒的朋友,说起《中华诗集》的出处……

    那些真实的,却在记忆中变得有些失真的人和事。

    那些在这个世界,竭尽想象力也无法捏造的景和物,在李文斌面前展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的成熟并不是因为苦难的打熬,而是他真的历经千帆。

    他也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的想法为何总是与众不同。

    再没有人比贺林轩更明白,知足和珍惜二字的重量。

    他不贪心,只牢牢抓紧眼前人。

    他,也不敢贪心。

    “勉之,再活一世非我所求,但是遇见你,是老天爷给我最大的恩赐。我感激他,也感激你。勉之,这一生,能与你厮守白头,足够了。”

    贺林轩拥着李文斌,低声道:“我们都别贪心,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变老,好不好?”

    “……嗯!”

    李文斌用力抱紧他,用力地应允,用力地承诺。

    他没有问贺林轩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像到来时一样,突然地离开,因为后者也给不了他答案。

    贺林轩始终是不安定的。

    他在此间只是一片渺小的浮萍,放眼世间,唯有一个人,是他的根,能将让他心有所栖,不再漂泊。

    海水拍在船上,卷走了船边两人的呢喃低语,沉入海中。

    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它带走的,是怎样奇妙而又沉重的秘密。

    第165章

    “……凡有地牧民者, 务在四时, 守在仓廪。国多财, 则远者来。地辟举, 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少年清越的声音伴随着棋子的落子声, 不紧不慢地背诵着。

    未想,才背到:“野芜旷,则民乃菅。上无量, 则民乃妄……”

    少年好听的声音蓦地顿住。

    听见他停住了,原本在看棋谱的李信抬起头,看了看棋盘,一下子就笑了。

    “诺儿, 你输了三子。比昨天输的还多, 连一篇文章的时间都没坚持住,这次服气了吧?”

    已经长成小小少年的诺儿看了眼对面已经开始收拾白子的东方贺, 有些丧气地扶额道:“东方, 你好歹听我把一整篇背完啊。”

    东方贺拾白子的动作一顿, 抬手点了下棋盘:再来。

    诺儿抬手回了一个手势:免了。

    他吐了一口气, “且这么着吧, 我刚才背的, 你记住了吗?”

    见东方贺点头,诺儿摆了摆手,“你先默写出来, 等晚上要是没忘前半部分的话,我们再继续。”

    东方贺也没有勉强,他说什么是什么,丢下收拾到一半的棋盘,就去一旁默写了。

    在乐安侯府已近五年,当初不喜欢文字的孩子,还是对文字没什么兴趣,但在大人的要求和悉心教导下,该认识的字一个也没落下,甚至已经练得一手初窥门道的书法了。

    至于课业,还是得有人鞭策着,才能完成。

    诺儿就接了他的活,开始收拾棋局。

    他不像东方贺那个棋痴,随意地捻起棋子丢进盒子里,颇有些百无聊赖,看得李信摇了摇头,放下棋谱过来帮忙。

    “阿兄,我都这么大了,你别再那么叫我啦,纪文拿这事取笑我好几回了。”

    诺儿抛着棋子把玩,不知道第几次地抱怨道。

    李信莞尔,他如今也不过十三岁的小少年,却已经从当初敦厚老成的孩子蜕变成了温润如玉的模样,这一笑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你才十一岁,也没有多大……”

    接受到诺儿不赞同的眼神,李信笑道:“好啦,我只在私下这么叫,我保证。”

    诺儿把手里的棋子丢进棋盒里,说:“阿兄,你已经有表字了,要是我也有的话,这个问题就没什么好烦恼的了。都怪阿父,太磨叽了,去年就说好了要给我取一个的,结果到现在,也没想出个一二三四五——”

    正说着话,他就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诺儿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炫目的笑容,起身朝门口走去。

    李信和东方贺也停下了各自的动作,朝门口看去。

    不一会儿,一个小脑袋探进头来。

    来人是一个四岁的小娃娃,生的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像是这世间最富光泽的宝石,长长的睫毛上翘,可爱极了。

    看到诺儿,他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甜甜的酒窝,唤道:“阿兄!”

    没有人能不为这个笑容折服,至少诺儿一眼看见,就完全忘了昨天这个小恶魔把阿父给阿爹雕刻的木镯失手弄进了墨碗里,然后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让自己替他顶罪的事。

    他一手把小奶娃抱起来,擦了擦他脸上沾着的油彩,嘴上嫌弃地说:“哪里来的小脏鬼,你这是到墨水桶里打了个滚啊。”

    眼睛里的宠爱和笑意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言言踢了踢脚,示意自己要下地,一边兴奋地说:“阿兄,你快跟我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哦。”

    诺儿挑了挑眉,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要给自己看的是什么。

    那副画了大半年的墙画,终于涂抹完了么?

    油彩是两年前贺林轩让底下书肆专研印刷墨水的匠人,研制出来的作画颜料。

    言言自小对颜色十分敏感,三岁启蒙之后就跟着诺儿和李文斌学画画了,但他对什么水墨素描都不喜欢,独爱水彩涂抹。

    在贺林轩的点拨下,小小年纪也能画出一点像模像样的油彩图案来了。

    只是他那神秘的大作……

    看他着急的样子,诺儿把他放下来,笑眯眯地说:“什么好看的东西呀。阿兄你很忙的,时间宝贵,要是不好看,你怎么赔阿兄,嗯?”

    言言皱了皱鼻子,“阿父说好看。”

    诺儿切了一声,故意唱反调道:“你就是在纸上画一个墨圈,阿父也会说好看。他哄你呢,你还当真了。”

    言言脾气可大,被他泼了冷水,顿时丢开他的手,跑向李信和东方贺,甜甜笑道:“信阿兄,东方阿兄,你们跟不跟我去呀?我们不带阿兄!”

    诺儿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再看看被东方贺和李信牵了左右手的言言,大步走上来,不客气地把小家伙抱回来,一拍他的屁股,教训道:“好啊,胆儿肥了,要造反呐?”

    言言咯咯笑起来,一点也不怕他,扯大旗道:“阿父说的,不能惯着你。”

    诺儿一边抱他往外走,一边讨伐道:“你就听阿父的话,不听我的是吧?小没良心的东西,还记不记得是谁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的,谁陪你吃饭,谁陪你玩,哄你睡觉的啊……”

    李信看了看整理了一半的棋局,再看看已经跟上去的东方贺,抬步走了两步,还是觉得受不了,折返回来快手快脚地把饱受冷落的棋子和棋盘收了起来,规整地摆放好。

    做完这些,又顺手把东方贺摊在书案上的几张纸收拢了下,用镇纸压住,这才抬步离开。

    等他追上来的时候,诺儿还没数落完呢。

    李信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声音,不由笑起来。

    他这个阿弟这几年越大性情越难以捉摸,越大越不爱在外人面前说话了,总是散漫随性,万事不盈于心,像是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兴致缺缺。

    但只要到言言这里,他就有用不完的热情,不仅是个小话痨,还总要逗他,让他高兴,和他斗气,乐此不疲。

    李信不止一次听叔父说诺儿是弟控,见的越多,他越能理解这个“控”字的玄奥。

    “……阿父会教你写字吗?要不是我手把手教你,你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言言,你要记住,长兄如父,养恩大于生,所以你要听我的话。”

    “阿父做的饭好吃呀。”

    “那又怎么样,阿父都是做给阿爹吃的,你就是一个蹭饭的。”

    “阿父做的饭好吃呀。”

    “言言,我问你,昨天给你说睡前故事的是谁?”

    “……阿父做的饭真的很好吃呀。”

    “……”

    诺儿磨了磨牙,捏了一下他的嫩脸蛋,“信不信我打你,嗯?”

    言言回手也在他脸上捏了一下,“切,你敢打,我就敢哭。”

    诺儿:“……”

    看他吃瘪的样子,东方贺忍不住咧了咧嘴,看着两兄弟无声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