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指使小孩子的口气,宫里有太后一个颐指气使的女人已经够多余了,他绝不想再多一个,于是无视她的意愿,踅身几步翻上了床,为防止她过来躺下,还特意将自己摆成个大字占满了全部空间。

    听闻姜家世代武将大多野蛮,他严阵以待等了片刻,却只听软榻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抬头看去,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这边,将被褥拉到脖颈处盖得严严实实,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动静。

    这一夜,辗转难眠的到头来还是只有他,而翌日误了请安时辰,被罚跪的也只有他,她原本压根儿没打算在慈安宫露面。

    皇帝忽地一反常态收起全身的尖刺,倒教皇后一时不解他今日那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依言往前移了几步,思忖回道:“皇上是帝王,不该受太后欺辱至此,当初为皇上解围是臣妾分内之事。”

    这话过了耳,他并未立刻做回应,侧过脸时眼角余光瞥见床边的海棠木几上放置的茶杯,随手指了指,示意她搭把手递过来,“如果没有过往的诸多怨怼,我该向你道声谢才对,毕竟太后若还健在,我恐怕就活不到现在了。”

    一晚上顾左右而言他,皇后向来不喜如此打哑谜似得周折,低头轻呼出一口气,上前几步将茶水递到他手上,皱眉问:“皇上召臣妾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为此回遇袭的事行了吧!”他陡然沉下脸,“但你已将此回负责秋狩的官员或杀或贬,连姜赫都打发去了北境,朕这时候再想过问,得到的不都是你早已准备好的答复,还有半点必要吗?”

    这话说出来赌气得厉害,可偏偏呛到她心上了,阖了阖唇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他那头动静大了一口水喝下去竟猛地开始咳嗽不止,又扯动伤口,霎时疼出了一额头的冷汗。

    皇后立在原地皱眉瞧了好一会儿,还是弯腰过去拿过茶水,一手扶着他完好的那边肩膀,一手轻拍在他后背上。

    好容易稍平静下来,他低着头缓缓声气,喃喃了句:“里头这层药怕是又不中用了”

    皇后闻言伸出两指捏着他身前松散地衣襟拉开些,垂眸朝寝衣里看了眼,果然见胸口处包裹地厚厚一层纱布里已隐隐透出些血色。

    他视线落在她捏着衣襟的手上,眸中忽地泛起微澜,抬手抓住她正要收回的手臂,侧脸看了看床边的四层黄花梨小立柜,匆匆道:“你替朕拆掉重新换一回,剪刀纱布和药粉都在第二层屉子里。”

    今晚的皇帝略有些不同寻常,却又似乎并无不妥,至少在太后倒台之前,两人尚且处在同一阵营时,也曾有过如此这般情景。

    深夜的寂静与安宁果然适合息兵止戈。

    皇后将一应所需取来放置在海棠木几上,侧身坐在床边褪掉他的上衫,拿一把剪刀躬身自一侧肋下小心剪开了他身上缠绕的纱布,露出底下皮肉翻开的寮长伤痕,看得人怵目惊心。

    她瞧着不觉眉头紧锁,一边用沾了药水的手帕仔细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一边道:“猛虎利爪比之寻常刀剑更要凶险几分,一掌下去割骨剔肉,那般孤身犯险之举,还望皇上今后引以为诫。”

    “再怎么凶猛也不过一只畜生罢了!”皇帝扬眉笑了声,眉宇间是少年惯有的桀骜不驯,“总归到最后还能活着喘气儿的是我不是它,明日便教韩越将它一身皮毛送来,朕要挂在御书房供群臣观赏,让他们都瞧仔细了无论什么东西想要朕的命,那畜生就是前车之鉴。”

    皇后手中动作忽地一顿,下一刻却已恢复如常,她低着头再未言语,专心致志清理完眼前的伤口,重新撒上药粉,临到要包扎时才抬起头对靠在软枕上的他说了三个字:“坐起来。”

    他丝毫没有推诿,规矩坐直了身子又抬起手臂,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而她面上始终冷淡,动作却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精雕细琢的珍品。纱布缠绕到背后时,她的两只手臂会随着动作呈现出仿佛拥抱的姿态,靠近些,甚至可以闻到她发间的馨香,是什么花,他分不清,但却不自觉动了动喉结。

    所幸她低着头未曾察觉,纱布缠绕到肩头时,她仿佛离得更近了,可恶这殿中竟一霎静得出奇,她极轻极轻的呼吸响在他耳边却好似惊雷乍起在云端。

    他略带着烦躁似得侧过脸看她,近在咫尺的距离,甚至能看到她鬓遍细碎的绒毛。亮如白昼的烛火下,她的脸素净、莹白,没了粉黛修饰,反而透出些玉质的柔和。

    许是因深夜前来,她在白日里总齐整绾起的青丝此时皆只用了根长簪盘在脑后,教他不由得想:若是取了那簪子,让三千青丝倾泄而下,她会如何?

    他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兴致,那般想了便真就那般做了,缎子一样的长发一瞬垂落,划过他手臂时带起一阵奇异的战栗,带着灼人的触感在他胸中点燃了一簇火苗。

    这显然教她措手不及,甚至有片刻的慌乱,随即便要远离开,他却突然用力钳住她两侧肩膀,带着温热的气息靠过来,高挺地鼻尖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脸颊,低声问:“为什么杀朕的妃子和孩子,你不是想要个太子么,过继的孩子终究生分,那朕可以让你有自己的孩子,只要你就此收手,嗯?”

    “让开!”她一瞬收起了所有的温和,抬手扼在他肩颈伤口旁狠狠推了一把。

    这么毫不留情得直朝着伤处去,他果然吃痛失力教她挣脱了去,咬了咬牙抬起头怒视于她,却反被她冷寒似冰的眼刀刺了个满身窟窿。

    她甩开手中的纱布,立在床前紧皱眉头厌恶至极般看了他一眼,未发一言,转身大步往外走,只听身后有什么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紧随着是他怒喝的声音,“姜扶桑你记着自己的身份,你是朕的皇后不是第二个太后!”

    出了银川殿,皇后连夜摆驾回宫,翌日清晨,栖梧宫又下懿旨,因近来祸事不断,皇后自请前往西经楼斋戒一月为皇室祈福。

    第11章

    皇后驾临西经楼比懿旨传遍宫闱的时辰还要早上许多。

    平日晏七原本该在戌时末出值,但今日因轮到他要前往楼内替换宿夜的小内官,故而早了半个时辰。

    内官们的就寝处在堤岸边一方映春庭内,临湖的一侧被杨柳遮蔽,庭院四周草木丛生,原该是个清幽的好地方,但在他来之前这些植物野蛮生长,教人平白瞧出些杂乱荒废之感。他来之后,寻常抽空稍稍修整了一番,纵然如今萧瑟秋日里也能使人赏心悦目许多。

    晏七踏出房门时南边儿的廊檐下传过来两声鸟鸣,那是一只彩纹蓝翎的鹦鹉。

    这样贵重的鸟儿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只因小东西身为鹦鹉却不会学人说话,讨不了主子娘娘的喜爱险些被喂了猫,幸而被住在晏七隔壁的任东昌悄悄救下,而任东昌原先是程修仪宫中的人,犯了错被贬到此处,便连着这小东西一道带了来。

    他闻声缓步过去,从善如流给鹦鹉的食盅里加了吃食和水便出了大门,沾染着清晨的露水行过一条蜿蜒小径,才到了水上游廊的入口。

    这会子时辰尚早,湖面上雾气未散,使得西经楼远远瞧去像座空中的幻影,美丽得充满了不真切。

    刚走上游廊没多久,隐约听见那头有人声传过来,晏七抬头微眯着眼分辨了片刻,认出了其中两人是掌事李故与昨夜楼内值守的内官刘承喜,旁边那人瞧着眼熟,但隔着雾气使他一时没想起是谁。

    他心中犯疑,复又想了想时辰,明明还未到交值的时刻,刘承喜为何提前出了西经楼?

    百米的游廊不算太远,几人很快在中间打了照面,晏七这才看清,方才觉着眼熟那人,正是内侍监徐良工。

    行过礼,李故听他说是要去与刘承喜交值,却摆了摆手,“皇后娘娘驾临,即日起一个月,白日里都无需在楼内留人值守,今儿你也回去吧,稍后便会有人将未誊写完的书籍送去映春庭,傍晚之前会再有人来取。”

    晏七未及多想,颔首应了声是,只得又跟着三人一道往回走,转身时目光扫过薄雾中的西经楼,心中不由道:皇上这时候应当还在围场重伤未愈才对吧,皇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后来巳时一刻,栖梧宫的懿旨便下达了各处。

    彼时一道回映春庭的路上,刘承喜显得很高兴,“诶,我还从来没有那么近距离的看见过皇后娘娘,晏七你知道吗,娘娘还亲口对我说话了,啧啧那声音可真是菩萨才有的!”

    晏七一笑,问:“娘娘对你说什么了?”

    “娘娘说:今日不必守了,你去传李故前来。”

    很简短的一句话,刘承喜说时端着架子极力模仿皇后高高在上的姿态,说完了又缩着脖子四下一瞧,生怕掌事李故长了顺风耳听见底下内官直唤他名讳似得。

    晏七见了含笑摇摇头,不再搭他的话,他倒像是逮着晏七十足有耐心的脾气,直教言语的口岸决了堤,兴高采烈说了个没完。从皇后的一举一动说到随行婢女的穿着打扮,临了又猛地拍了拍晏七的肩膀,“还有,你是没见那姜家的二小姐,天爷啊,就那鼻子那眼睛,活脱脱就是个小皇后,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岁数相差那么大却长得那么像的姊妹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