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拿起茶盏品了一口,吩咐粟禾,“她性子确实太过乖张,你教景元宫里的人多留意些,让她进来是为收拢程嘉许,若光任由她在宫里横行无忌,记恨的人多了,难保不会有人要惩治她。”

    粟禾应了声,“奴婢知道了。”

    说完了程美人,皇后瞧着在旁边一坐一立的扶英与晏七,问:“你今日的功课学完了吗,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外头雨声听得我想睡觉,阿姐今儿容我歇一天吧”

    扶英咧嘴笑了两声,这才想起来自己所来初衷,“对了阿姐,我今天还想替晏七向阿姐求个恩典,他伴着我许久了,当真是个极好的人,如今瞧着年纪也不小了,还请阿姐同皇上哪里讨个成全,许他能像徐大监那般娶妻成家。”

    “小姐!”晏七匆匆一口截断她的话,紧皱着眉头,一刹那连耳根子都烧得通红。

    她是真的还不明白“内官”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世上所有的娶妻都是一个意思,过的都是一样的日子,她是完全的好心,晏七都明白。

    但他不仅是羞,更是怕,他怕皇后会错了意,真的如同赏赐徐良工一般赏赐于他。

    那一声轻斥教屋里三人都稍稍错愕,扶英更是委屈,憋着嘴支吾道:“我料想你一定不好意思向阿姐开口,才看在你陪了我这些日子的份上帮你说得,否则过段时间爹爹和三哥回来,我就要回家了,你不领情就算了,凶我做什么?”

    做奴才的把主子凶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粟禾一时回过神来,面上骤然变了脸色,厉声斥了句:“大胆奴才,怎可对小姐无礼,自己出去掌嘴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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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他站在那里稍稍躬着腰, 面上染上了些绯红的颜色, 因为一时急切,额上都渗出细微的汗珠来。

    皇后微蹙着眉抬手示意粟禾先退下, 沉目望向他片刻, 方才问了句:“你已有倾慕之人了?”

    她的嗓音平和, 目光中满含询问的意味落进他眼里, 却教他一时嗓子发涩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有倾慕之人, 他倾慕的是天上清绝的月,是画像中灿如骄阳的少女, 可那倾慕是个只能属于他的秘密。

    不能妄想,不能妄言, 更不能为人知。

    于是他垂下头不再看着她的眼睛, 屈膝郑重拜倒下去, “奴才没有倾慕之人, 娘娘误会了, 奴才是栖梧宫的人, 此生只想一心侍奉娘娘不作他念,方才一时情急冲撞了小姐,望小姐息怒,奴才甘愿受罚。”

    有些人的脊梁挺立若松竹, 就连卑躬屈膝也都风骨自存。

    皇后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随即侧过脸对扶英说了句“你自行处置吧”,便起身袅袅往暖阁书房中去了。

    扶英能如何处置, 她心里扭着气,又舍不得罚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板着脸绝对不与晏七说话以作惩罚,如此坚持了整整三天,到第四天早上,纯致教人送来了两身此前皇后吩咐给她做的新衣裳。

    华服上身,一切阴雨烟消云散,小丫头踮着脚双手提裙摆,喜滋滋在晏七面前转了好几圈,一个不留神就说了几日来的第一句话:“你看看我,好看吗?”

    晏七瞧着她一笑,点点头由衷赞赏,“好看。”

    一场春雨冷不丁浇出来一场倒春寒,好不容易升起的丁点儿暖意渐次之间散了个彻彻底底。

    气温骤变,使得皇后与扶英都受了风寒,扶英且还好些,正好趁机逃过了好几天的功课,皇后呢,人一旦喝着药,精神总是不济,阖宫的事务堆在眼前看得人头疼,索性吩咐纯致先都压着,想要好生歇息几天。

    不料天不遂人愿,这日方不过正午,外头天空中云翳遮蔽不见半点阳光,晏七立在软榻边正看皇后与扶英对弈,便听得外间几下慌乱的脚步声。

    他心下一时疑惑,但还未等出去查看,只见有人从抱柱旁匆匆忙忙闯进来,险些迎面与他撞在一起!

    栖梧宫中,竟有谁敢如此放肆?

    晏七眉间一拧,正要拦住那人,却只觉得对方伸手在他手臂上抓了一把,不作任何停留两步绕到皇后身前,掀起衣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娘娘请恕奴才不敬之罪,奴才有要事回禀!”

    打头一句话过了耳,晏七这才听出来那竟是徐良工,素日喜怒不形于色沉稳如山的一个人,这会子却是满面急切,额上鼻尖都是汗珠涔涔,身上穿的衣裳也不符合他内侍省内侍监的身份,只不过一件普通内官的佩服。

    “出什么事了?”

    皇后也陡然不安起来,眉头一霎蹙起,手中的棋子掉在棋盘山砸出叮咚一声响。

    “奴才奉娘娘之命捉拿张晔审问,未免他家中妻小生事,遂派了人在暗中监视,但张晔今晨突然咬舌自尽,随后城中京畿府衙又接到一起灭门惨案,正是张晔家中,如今监视张家的暗卫不知所踪,府衙中人也在张家找到了所谓奴才杀人的证据,此刻正在城中大肆搜捕”

    他将话说得极快,可仍旧没来得及说完,只听得外间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晏七从窗口的缝隙望出去,正见周承彦领着人从大门处一涌而入,而粟禾此时前往尚宫局办差还未回来,纯致人在后头库房。

    皇后眸中一霎凌寒如刀,抬首看了眼晏七,“你去,今日没有本宫的召见,就地处决了他也绝不能放人进来!”

    晏七心头猛地跳了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得住,只知道自己一定不想让她失望。

    他颔首应了声,走出去的一路,脚下像踩在云端一般忐忑、不踏实,手心也都在止不住的冒冷汗。

    周承彦带着人从门口进来便直冲着正殿而去,刚行至院子中央,却见里头出来个小内官。

    那人他有些印象,从前是在西经楼李故手下当值的,李故一辈子庸庸碌碌,谁知手底下的人竟还有些手段,眼瞧着西经楼没了,人家一转眼就攀上了皇后这座大靠山。

    “拜见大监。”晏七行到周承彦跟前见过了礼,才问:“敢问大监所来何事?”

    能进皇后正殿伺候的内官想来也得了些宠信,这时候出来必然是得了皇后的授意。

    周承彦做人不讲究一上来就撕破脸,笑着噢了声,耐性儿回道:“是这么回事,内官徐良工涉嫌城中一桩命案,有人亲眼看见他假扮普通内官逃进了皇后娘娘的栖梧宫,咱家奉皇上之命捉拿人犯,以保皇后娘娘安危。”

    瞧他说着话便要绕过自己去,晏七忙伸臂拦了拦,“大监留步,皇后娘娘近日感染了风寒,午后喝了药正在小憩,还请大监在此稍等片刻,一应诸事待娘娘醒来自有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