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知道,当那些暗不见天日的情愫积压的时候长了,就会变成一场没有尽头的刑罚。

    沉默地似乎太久,久到皇后都有些无所适从,她才终于问起此回召他觐见的正经意图。

    “本宫明日要前往慈济寺,但听粟禾回禀说你不欲随行,为何?”

    晏七眸中黯然,这是他自己向粟禾提出的,从随行人员名单里划掉了自己的名字,他无法预料皇后是否会因为一个内官的缺席而问起,但仍旧事先准备了一番自以为妥帖的说辞。

    “奴才这几日似有伤热症状,往太医院拿了药却也不见好,如此身体不便在娘娘跟前伺候,遂自请留守宫中,还请娘娘见谅。”

    “伤热?”皇后闻言果然蹙眉,稍停下片刻,又问:“可严重吗?”

    晏七对着她撒谎一次已是心虚不已,于是半垂眼睑不愿与她相视,点点头,“近来已在喝药了,效用好的话,等娘娘回宫时大约便无碍了。”

    皇后紧蹙的眉头并未舒展开来,却也不再与他就此事纠缠,片刻后忽然说:“此次慈济寺之行后,本宫打算送扶英回郴州祖宅为国公守孝三年,你可愿意替本宫照顾她三年?”

    远远离开三年他手中的梳子忽地掉在了地上,磕碰在木板上发出一路咚咚的闷响,听来很像他心弦骤然崩断的声音。

    她从椅子上转过身来深深看他一眼,随即亲自弯下腰去拾那梳子,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他是仓惶逃走躲避的那个。

    他为自己的失态忙在她面前跪下,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娘娘”

    皇后手中拿着梳子,指甲一下下划在梳齿上,象牙的材质,每一下都划出清脆的一声响,正正敲打在他心上。

    他听见她幽幽的叹息,“你既不愿留在本宫身边,躲着本宫,又为何也不愿出宫自由自在”

    她轻轻唤他,语调缠绵而惆怅,“晏七,那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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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他想要的, 不过一个她罢了。

    晏七抬起头望着她, 脑海中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咆哮不止,身体里似乎有个小人儿在挣扎着, 想要撕开他的胸膛将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径直捧到她面前。

    他很痛苦, 她都看得见, 却头回狠下心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 目光深深投进他眼底, 利剑一般划开他所有的盔甲,直取要害。

    与她的对峙, 他总是落败的那一方,他想投降了, 想不顾一切也要将自己所有的情愫袒露在她面前, 哪怕从此被她厌弃、流放也在所不惜。

    他为此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觉得自己是压抑的太久, 已经疯了。

    “娘娘”他终于开口, 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眸中有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却听屋外忽然有风吹过,带动檐下的风铃叮咛作响,那像是催醒幻梦的信号,他骤然从梦魇中逃离出来, 头脑清明之后,一切嗔痴罪孽仍旧由他一人背负,无可转圜,尘埃落定。

    他皱眉, 重新在她身前郑重拜下去,坚定不移,“奴才愿意陪同小姐前往郴州,尽心竭力照顾小姐三年。”

    皇后居高临下看着他,眸中的怒意一丝丝漫上来,过了良久才冷冷答了一个“好”,再无后话。

    晏七没有再久留,像个普通内官一般恭敬行礼告退,方才绕过珠帘,只听得身后一声脆响,是象牙梳撞在什么东西上,折断了。

    他脚下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再往前走几步,粟禾便就守在一旁,她都听见了,却没有进去,见他出来,路过身边时才伸手在他手臂上握了下,低低说了句:“你今日所做是对的。”

    晏七已没有力气再答复什么,心头在滴血,再见人也只有狼狈,只得匆匆绕过她出了门。

    翌日清晨,皇后前往慈济寺祭拜,他随一众宫人跪在栖梧宫门前恭送于她,他低着头,看着她的裙角从眼前划过,一如当年迎她进栖梧宫时一般。

    他仍旧是个泯然众人的内官,她也仍旧是那个高贵耀目的皇后,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皇后离宫后,宫中诸事便自然暂由位份最高的淑妃代管,但只不过短短三日,也根本用不上她过问什么的,就是个名头罢了,没有谁真的当回事儿。

    第二日傍晚时,晏七在偏殿招呼人整理扶英过几日回郴州的行李,转头便见知意怀抱一个小木箱从门外渡进来寻他,她的来意晏七不用猜也知道。

    在一起相处大半年之久,她如今见他已经不会动辄脸红了,四下一瞧满屋子的人,便止了步子,站在抱柱旁朝他招手,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晏七倒没有推辞,随她一同出了偏殿到侧面的夹道里,才问她何事。

    知意叹了口气,“我听说你要去郴州了,那里天高水远,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他提起来也黯然,对着她还是勉强笑了下,“大约是三年,我此行是送小姐回郴州为国公守孝,小姐年龄小,没有人照看总是不行。”

    她是真心十分舍不得他,但皇后娘娘的令她一个小宫女没有反驳的余地,低着头呼出一口气,抬手将怀里的木箱推到了他面前,“这一程过去想来要走不少的路,我亲手做了一双鞋,底子要比寻常的厚些也软些,你收下吧,路上穿。”

    这大半年里,晏七拒绝过她许多东西了,他从不给人留任何无谓的念想,眼下也是一样的。

    但她似乎也早料到了,忙又补充了句:“你别想太多,这双鞋子没有别的意思,一个宫里当差这么久,眼下你要走了,三年那么久,等你回来我不一定还记得你了,就当是我给你的践行礼。”

    这话说得,晏七不收倒像是他想歪了似得,遂也不好再推辞,朝她道声谢,这才接下了那箱子。

    该说的说完了,二人也不好在僻静的地方独处太久,一前一后出了夹道,晏七方才行到偏殿门口,忽地听见门口几声呼喝,转头望去,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内官正被人连拖带拽地推搡进来,来人随即拉住门上的铜环便要关门。

    晏七忙放下手中的木箱前去阻拦,一问之下方才得知:淑妃的咸福宫里莫名失窃,此时正在阖宫里搜查窃贼呢。

    先不论究竟丢了什么绝无仅有的东西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但既然要阖宫搜查必然绕不过内官们的居所,他心头猛的一沉,立即便推开面前拦路的几人要出去。

    来人上前想要制住他,被他回头凌寒一眼堪堪给煞了性儿,“胆敢在栖梧宫门前撒野,不管奉了谁的令,今日便将你们拿下,待皇后娘娘回宫自有发落!”

    他朝门里看了眼,唤来几个人高马大的内官当场便将那几人全都制住了。

    没了旁人阻拦,他疾步便往居处赶,知意在门口瞧着他狠厉的模样怔了半晌,回过神儿才赶紧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