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大片的洁白白得刺眼,冰冷的仪器,坚固的管道,一点点记录着生命。

    做多少心理准备似乎都没有用,进病房后,林择梧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闻陈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力道。

    林择梧死死扣着他的手,指甲在他掌心留下几道痕迹,林择梧站在原地抿紧唇角,心头冒出丝茫然。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赵倩就像换了个人,比以前更瘦,面上呈现出破败的暗枯,勉强睁着眼前一条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闭上。

    走近了,林择梧才看到她细微翕动的嘴唇。

    林择梧弯下腰,凑近了去听,细细地辨别,但是声音含糊而轻,他听好几遍才听明白。

    她说回家。

    她想回家。

    突然,赵倩那双盯着苍茫角落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了下,无神的目光逐渐汇聚,眼底逐渐凝出一点光来。

    她嘴唇动了下。

    没人知道她说了什么,闻陈只发现林择梧本就绷直的肩膀更僵硬了,从背后看去就像一具破败的雕像,笼罩在心跳声的“滴滴”之下。

    他在挣扎,在迷茫,这些情绪终于在见到赵倩后一瞬间爆发出来。

    闻陈担心他熬不住,却没想到林择梧忽然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他们,面上是压抑着的隐隐的崩溃。

    他说:“我要办出院手续。”

    老马大约猜到了这个结局,只是平淡地问他:“确定吗?”

    林择梧说:“我带她回去后,就不来了。”

    老马点头:“晓得了。”

    然后他一拍身旁的闻陈,招呼他:“走,跟我办手续去。”

    当天赵倩被接回家。

    林择梧背着她走上六楼。

    卧室还是出去那天的模样,林择梧把她放在一边,给她换了床新的被子,最后把卧室常年紧闭的窗户推开。

    开的很大。

    这会儿林择梧不怕她乱爬窗掉下去,把外面广阔的天空和偶尔飞过的鸟群展露给她看。

    做完这些,林择梧看向靠着床头看着窗外的赵倩,问道:“吃鱼吗?”

    半晌,赵倩点点头。

    这个动作大概要了她半条命,点完就把眼闭上了,好半天才重新睁开。

    等她又把眼睛睁开,林择梧松开紧握的拳头,捡起地上换下来的被套,一言不发地离开。

    林择梧把被套扔在客厅地上,自己径直走出去,关上门贴着门板。

    像是要逼出心底最郁结的气似的,他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散在空无一人的阴沉楼道中,小心翼翼地不被别人听见。

    然后开始回想这些年。

    他对赵倩的记忆仅停留在六岁以前,和这短短的两年时间。

    最深刻的,就是她坐在客厅烧炭的画面,那副坦然的神态,让林择梧现在不知道到底该以什么态度去思考那件事。

    过于理性,林择梧还做不到,他毕竟是个人。

    偏向感性,林择梧却不想思考。

    有件事,他一直没有告诉闻陈。

    当初说的那些往事里,林择梧留了一件。

    ——当年赵倩没想留他一个人,她把他锁在房间里,只是被他逃了而已。

    可尽管如此,现在这种情绪依旧是林择梧无法承受的。

    不该这样,林择梧想,他早该习惯孤独。

    赵倩醒过来陪他的这两年,他应该有所回报,照顾她、替她收拾后事,然后再一个人生活。

    刚把赵倩接回来的那几天,林择梧把这些事反复想了好几遍。

    然而到后来,他却抱着幻想隐秘地希望她能活久一点,只要能听他说话就很好。

    而现在是走到结尾的时候了,什么故事都会有结局。

    可能今天。

    可能明天。

    而赵倩是第三天早上没的。

    林择梧对着她仿佛睡着的面孔沉默了一分钟,很平静地放下手中的碗,找出早就准备的号码,打给殡仪馆。

    上午,人就被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