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马上就回来。”

    “三分钟不回来就揍你。”

    “五分钟。”宋野枝和他讨价还价。

    柴火没灭,能燃一晚上,火光下,白天做的标志牌很显眼。两根一米多的木棍支着一块儿边角不齐的泡沫板儿,板上用稀黄泥写了几个大字:

    “此处大坑,请勿靠近。”

    还在其中一根棍上系了红布,迎风看,跟迷你版红旗一样。

    宋野枝立在木棍旁边,没解裤腰带,只对着树林做深呼吸。一个接一个,深呼吸越做越短,越做越急,呼出最后一口气,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流在脸面上,被风一吹,就失去热意。一旦逃出眼眶,冻上,滑落的速度就平缓了。

    宋野枝从来不用手指和手背擦眼泪,越擦越脏。他用袖子,按在眼眶上,把将落不落的也吸干净。咳两声清好了嗓子,没有异样,他提脚离开。

    好巧不巧,第一脚就踩在被水稀释的那一滩黄泥上,一滑,右脚失了力,宋野枝整个人往前扑,顺着坡滚进了树林里。

    他当时就说,让赵欢与少往那掺点儿水。

    易青巍找到人,已经是半小时以后的事儿了。

    五分钟就是五分钟,五分钟过后不见人进来,易青巍便喊了几声,没听见回应,才起身来看是怎么一回事儿。

    树林边儿上走了一圈,在坑旁边看到了那一长溜反光的泥。

    易青巍立刻回帐篷拿上宋野枝的羽绒服,弯腰那一瞬间,铺开的羽绒服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新留言。

    边走边解锁,呈上来的不是新信息,而是——“您确定要删除吗?”

    一片黑暗中,宋野枝满身泥泞不堪。额头处一阵热一阵凉,伸手去碰,沾得一指黏湿,两指一捻,立即干了,随后飘来淡淡的血腥味。他又嫌又怕,手往泥地上抹擦几下后,尝试站起来,右脚应该是崴伤了,着不了一点儿力。

    抱着树干晕乎了片刻,他咬咬牙,手脚并用向上爬。

    今天晚上有月亮,光却被棵棵参天的树接住了,漏不下来一分半点。不知爬了多长的路,突然被头顶的强光晃了眼睛,那一刻,宋野枝彻底懈了力,才觉精疲力竭,安心地仰躺下来,大喊:

    “小叔——!”

    人被羽绒服裹着,紧紧抱在怀里,易青巍拣他头发上的叶和泥。

    “冷不冷?”

    “现在不冷。”

    “怕不怕?”

    “现在不怕。”

    这两个回答烫着了易青巍的心窝,他低叹一句:“这么乖啊。”

    右臂从宋野枝的双膝下绕过,把人拦腰捞抱起来。宋野枝又圈上了他的颈,头又贴在他胸前。

    “怕也没关系。”易青巍说,“小叔带你回去。”

    走到帐篷前,柴火没灭,能燃一晚上。

    夜会结束的,黑暗是有尽头的。

    宋野枝想,亲人也是讲究缘分的,幸好宋俊和金玟及时醒悟,不再虚有其表互相捆绑,总算放他一马。

    周也善拿着书走过来,把宋野枝的同桌洪景元赶走了,他慢慢坐下来。

    “你脚怎么了?”

    宋野枝在做老师课堂上留的题,眼也没抬地答:“爬山摔了。”

    周也善凑近看,抚上他额角正结痂的伤,问:“怎么摔的,都破相了。”

    其实左手伤的最重,往下滚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用手护着头,接着就是以左手护着右手。所以现在右手还能写字,左手只能垂着,抬起来都费劲儿。

    “从坡上滚下去,滚着滚着被一棵树截住了。”宋野枝侧了侧头,“别摸了,别影响人家结痂。”

    周也善乐了:“你还挺替人着想。”

    上课铃响了,周也善没走,宋野枝看了他一眼。

    周也善:“怎么了,我课本儿都带来了。洪景元坐我座位不行啊?”

    宋野枝笑了笑:“行啊,洪景元都没意见。”

    周也善奇怪:“你笑什么?”

    宋野枝听了个八卦,趁黄菊还没进教室,他简略概括:“我替洪景元高兴。他喜欢李欣芮,但李欣芮喜欢你,现在你过来,让洪景元和李欣芮坐一起,成全了他。”

    周也善伸长了腿,往后仰,背全靠在椅子上,说:“那你也替我高兴高兴,我不仅成全他,也成全我自己。”

    宋野枝问:“你有这么讨厌李欣芮吗?”

    周也善:“我不讨厌她。洪景元喜欢李欣芮,我喜欢你。以后我都坐这儿,行不行?”

    这时黄菊进来了,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宋野枝右手掩嘴,轻声回完最后一句话:“你坐这儿行,但把两种不一样的喜欢排一起不行。”

    话音钻进周也善的耳朵里,热气钻进周也善的皮肤里,他看着宋野枝白皙的侧脸,没再搭腔。

    黄菊火眼金睛,一眼发现位置的变动。但没挑宋野枝的茬,反而叫道:“周也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