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直至六点才天明。

    七点,天地一片寂静,空中腾起大雾。太阳升起,城市苏醒,雾就淡薄许多。但有顽固不散的,盘踞在东面高山的峰顶,远远看去,上是辽阔蓝天和旭日,下是高耸群山和大地,唯中间那一层,白雾缭绕,像一个仙境。

    阳光发烫,空气湿润。

    过分美了,宋野枝久久眺望。

    他想,易青巍就像一层雾,他的薄薄一层雾。

    近在咫尺,引他伸出手,触手不能及,又迫使他收回。

    雾离太阳那样近,很危险——但还是那样近。太阳被雾勾引,雾不自知,诱出一场潮湿,一场相互交缠的妄想,一场共同破碎的欲望。

    再久些,雾稀薄到透明,太阳隐匿。

    无人收拾。

    权当一场荒唐梦。

    借着一窗天光,宋野枝打开床底下积灰的箱子。白色纸条被平整地放进去,和一堆七零八碎的物品挤在一块儿。

    他有轻微分类癖,春季的衣服要挨着搁置,春季衣服里颜色相同的要挨着搁置,颜色相同里款式相同的要挨着搁置。

    而今,两支钢笔,一幅未完成的画,一件红色袄子,一对袖扣,银镯,项链,香水瓶,日记本,两张字条——每一样,聚在一起,千差万别,互不相干。

    他细细抚遍它们,然后上锁。银锁垂下,碰上木箱,咔哒一声响,是暮秋的大树最后一片枯叶,是末冬的屋檐最后一茬冰棱,坠地。

    所有人都在求宋野枝不要再爱易青巍了。

    包括易青巍自己。

    第58章 “给我他的地址。”

    同一个凌晨。

    “你38床那位怎么样了?”

    “好歹没闹了。”

    “50毫升了还闹?算是情况好的了。”

    非典病人被隔离,如同被监禁,生死未卜,与社会脱节。既需医身,又要医心。病患靠医生排解,而医生无处排解。

    易青巍不打算继续答,只问:“有没有烟?”

    “没有。”

    梁超宇弯腰,拧开水龙头,扑了一脸水,醒神。易青巍正摘下面罩,对镜整理头发。男卫生间里空旷,说话有回声。

    “你寄了什么?”

    易青巍不太提得起精神聊天,只想快些补觉,他懒懒地说:“几个字。”

    “寄给谁?”

    易青巍斜他一眼,问:“打听这么细做什么?”

    小汤山医院现在的医护人员是从全国各地的军医院里挑来的,易青巍在其中算年龄小的,梁超宇把他当自己家中的小弟看。大家从前不相识,一夕之间成为了一同站在生死线边缘的战友,很容易熟悉起来。

    梁超宇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情况,揶揄道:“够浪漫的。”

    易青巍靠着墙,扑哧笑出来,没个正形。

    提起他,易青巍总归有些开心,沉寂的湖泊里不可多得的一缕活水。

    “浪漫吗?我叫他别等我了。”

    梁超宇洗手的动作慢下来,语塞。

    他做了几十年医生,楞头青的时候被资历深的护着,等他升到主任位置来了,也同样,抢险救援的第一线从不让没有结过婚恋过爱的小年轻上。梁超宇打心眼儿里欣赏易青巍,因为听人说他是自愿申请来的。

    “现在治愈率越来越高了,情况越来越好,我们死不了。”

    易青巍低着头,用鞋跟磨地砖上的水渍:“前段时间,老向还跟着我们一起给病人插管儿,没几天,轮到他躺病床上来等我给他插管儿。我不敢打包票,万一哪天我真没熬过来——反正得先撂句话给他,不然,耽误他一分,我都有罪过。”

    “出去之后人跑了怎么办?”梁超宇问。

    “我能出去,他就跑不了。”易青巍回。

    “可说不准,姑娘做什么的?”

    刚才的笑意没散完,现在更浓。

    “人家是个男孩儿。”

    四五十岁的老古董被冲击了,目瞪口呆:“靠。”他想起什么来,激动地问,“就前天来找你那个!”

    易青巍看了看门外:“您小点儿声。”

    “我就瞧着不对劲,我就说,兄弟情看起来怎么跟我和我媳妇儿一样。”

    易青巍转移话题:“那你给嫂子寄的什么?”

    “我身上啥东西都没有,我怎么寄。我请他们,要是路过广州那地儿,到花店里买束玫瑰送家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