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空调温度低,甚至感觉到冷,于是窗外男同学的淋漓汗和喘息就有些失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像。倒是篮球撞击地面,篮球抖扬灰尘,让宋野枝有更真实的不适感。

    砸,砸得宋野枝一阵头晕。他起身去窗边,斟酌着能不能与精力旺盛的青春期男孩打个商量。

    他站定脚了,脑内依然还眩着。宋野枝拍了拍额头,莫非刚才在食堂吃错菜。

    不等宋野枝开口,那男孩自行停下运球的手。很突然,篮球失人托管,悠悠滚进草丛里。他则扶腰四处张望,最后定睛于高楼上方。

    疑惑,迷茫。

    ——和实验室里众多人同一种表情。

    他们回归同一个世界。

    有人注意到桌上半管试剂,试探着说出结论。

    地震了。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四川省汶川市发生8级地震,多地有明显震感。

    震波的传播速度比信息快很多,宋野枝接到易青巍的来电,已经下午四点。

    他叫宋野枝在研究所等他,没说完,立即改口,或者宋野枝到医院找他。易青巍一个人在两个选择之间徘徊,最后才定。回家,咱俩现在一起往家走。

    总之他要见他一面。

    宋野枝握手机在耳畔,默默听他安排。身边越来越多人开始讨论这场天灾,他穿梭人流间,不安感愈放愈大,膨胀着沉重,再往下坠,不见底。

    这种不安很熟悉,宋野枝记得。不过已经过了很多年,又显得陌生。日子顺逸,他没想过会重来一遍。

    宋野枝抵家时,易青巍正拉着小型行李箱,在衣柜间里收拾衣服。宋野枝拉开门,他们看见对方,都没有出声。

    宋野枝垂首,把易青巍的箱子接到自己手里。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重新折,折得更整齐,更小巧。

    往常他出差,历来是宋野枝来为他整理行李。易青巍不擅长归纳,24寸行李箱两套衣服就塞满,谁看了不着急?

    易青巍空着手小心翼翼跟在他脚边,看他忙前忙后。想离他近点,又怕碍他做事。宋野枝从进门起,牙咬得死紧,眼睛在沉默中越来越红,易青巍没由来地有些怕。

    “我也要去。”宋野枝没头没尾地说,说完开始折自己的衣服。

    易青巍拦他,握他的手。宋野枝挣扎,挣不过,顺势被圈在怀里。

    外面那么热,他们怎么那么凉。

    “你要去哪儿。”易青巍小声问。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去四川。”

    “我也去四川。”

    “这次不像以前,不能带你。”

    “不用带,我自己去,分开走。”

    “你在担心什么?”

    “什么也没有。”

    “不止我一个人去。”

    “也不多我一个。”

    两个人异常强硬,刀来剑往,一句不让。

    “多,多。”易青巍率先塌下来,语调温软,“你跑这一趟做什么?研究所没事儿了?还有,过几天去家里吃饭,你代我陪爸爸。我姐那边,易一他周末是不是也要麻烦你接送?也许我周末就能回来,能和你一起料理易一。你不要挂记我。”

    “小叔,你就让我去。”语言匮乏,宋野枝如今忘记劝服的技巧,只知表明目的,“你就让我去,让我跟着你。”宋野枝求他。

    他拦不了,不能拦,那就让他陪着他一起去。这样也奢侈吗?

    摇头,再摇头。

    易青巍说:“各路去支援的人很多,我们只是第一梯队之一。我保证,医生在其列,安全系数排最前面。别担心,也别想多余的事情。”

    宋野枝铁了心,他放弃和易青巍交流,松开了手。

    易青巍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这次我带队,只给大家一个小时自由活动的时间。二十分钟后,我必须走,你必须留下。宋野枝,你去了什么也做不了。”

    宋野枝把行李箱交到他手里。

    “嗯,你走。至于其他的,你管不了。”

    “宋野枝。”

    “我能做的很多,你去救人,我也去救人。我去挖石刨土,去送食送水,去搬砖挑瓦,做什么不是做。我就是要去,我去看着你,去陪着你。我更想问我留在这儿做什么,和五年前一样苦巴巴地耗着等你吗?”宋野枝最终喉咙喑哑,崩溃地控诉,“数来数去谁都需要我,就你不要我!”

    泪不是泪,是清亮纯粹的水,是混着盐粒的无色血,是他爱他的产物,是此间不存在无伤无痛的爱的有力证据。

    “'谁不要你。”易青巍追上前,去抓他,搂他,“这么委屈,谁不要你?好,去,那么想去。但你15号之后去。大震后有余震,专业搜救都很难下场,也就轮不到你去挖石刨土。后面肯定会有更多人组织志愿者进汶川,到时候你跟着他们,好吗?”

    易青巍追问:“好不好?”

    宋野枝吸了吸发红的鼻子,用潮湿的眼瞪他,说:“看,说周末能回来和我一起照看易一肯定是假的,你又骗我。”

    “要送你礼物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