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镜中美艳不再只余下苍老憔悴的女子,郑婕妤心里一阵惨然。这两年来,她一直被关在钟粹宫里,时常以泪洗面。美貌风情都成了昨日黄花。

    两个宫女精心梳妆过后,郑婕妤勉强能见人了。

    走出钟粹宫的刹那,郑婕妤被天上刺目的阳光照得头晕目眩。愣了片刻,才再次迈步。

    一路进了保和殿,进了宣和帝的寝室。

    浓烈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怪异气味飘进郑婕妤的鼻息间。

    越靠近龙榻,这淡淡的怪异气味越是明显。这是一个人老朽不堪行将归西的腐烂气味。

    再看宣和帝,郑婕妤又是一阵惊骇。

    躺在龙榻上的宣和帝,比往日瘦了许多,脸孔上多了许多皱纹。才四十多岁的天子,看上去竟如六旬老翁。

    她快有两年没见过宣和帝了。此时一见之下,忽然觉得龙榻上的男子无比陌生。

    “臣妾见过皇上,”郑婕妤在龙榻六尺之外就跪下了,恭恭敬敬地跪了三个头。

    宣和帝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平身。”

    郑婕妤起身后,视线低垂,并未和宣和帝对视,声音恭敬无比:“皇上忽然召见臣妾,臣妾深蒙圣恩,心中感激不尽。请皇上容臣妾留在保和殿,为皇上伺疾,让臣妾略尽几分心意。”

    同样的话,昨日魏贤妃也说过。

    宣和帝昨日没应,今日也没应,淡淡说道:“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都在朕身边伺疾,小六也时时来探望朕,有他们几个足矣。朕闷了,就召你和贤妃来说说话。”

    郑婕妤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失望,口中应道:“臣妾谨遵皇上之命。”

    宣和帝随口问道:“你这两年过得可好?”

    郑婕妤心里一紧,立刻低头应道:“臣妾在钟粹宫里衣食无忧。每每想及昔日做过的错事,只觉羞愧难当。以后,臣妾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请皇上再给臣妾一个机会。”

    如今的郑婕妤,没了往日的骄横,也没了往日的妩媚殷勤,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比起顾淑妃有过之无不及。

    昨日魏贤妃倒是还有些鲜活气,不过,一张口就是五皇子如何如何,听得人倒胃。

    宣和帝忽然觉得索然无味,随意几句话,就打发郑婕妤退下。

    郑婕妤心里也松了口气,恭声告退。

    ……

    出了寝室,大皇子四皇子一同迎了过来:“母妃!”

    郑婕妤这才有了真正的笑意,一手握着大皇子的手,一手握住四皇子的手:“母妃许久没见你们了,日日惦记着你们兄弟两个。现在见你们两个都好好的,母妃这颗心也就能放下了。”

    活了大半辈子,郑婕妤才真正清醒。龙椅上的天子靠不住,她真正能依靠的,是自己的儿子。

    郑婕妤能出钟粹宫来保和殿,对大皇子四皇子来说也是喜事一桩。兄弟两个对着亲娘嘘寒问暖一番,亲自送郑婕妤回了钟粹宫。

    郑婕妤打发走所有的宫女,母子三人低声说了许久的话。

    “裴家犯下大罪,寿宁死了,二皇子不死也别想见人了。他们这般作死,真是天降的好事啊!”

    “出了这么多事,皇后和太子都受了牵累。皇上令你们伺疾,又召我去保和殿,都是在抬举你们兄弟。这是你们两个翻身的大好机会。”

    郑婕妤将两个儿子的手叠放在一起,正色说道:“你们兄弟,要协力同心,才能斗得过太子。万万不可窝里斗。”

    大皇子郑重应下:“母妃放心,我和四弟素来一条心。”

    四弟敢有什么别的心思,我掐也要掐断。

    四皇子也正色应道:“我一定事事以大哥为先。”

    冲锋陷阵就请大哥先上前,我这个做弟弟的躲一躲再说。

    郑婕妤听得心怀大慰,潸然泪下:“好,你们能想明白就好。我这辈子,也没别的指望了。你父皇那副模样,不知还能撑着活几天。你们一定要将太子之位抢回来。”

    大皇子目光一闪,淡淡说道:“本来就该是我的。”

    四皇子心里呵呵一声,口中斩钉截铁地附和:“大哥说的没错。小六全凭着父皇欢心,才夺了太子的位置。他样样都不及大哥。这太子之位,就该是大哥的。”

    第六百四十九章 冷战(一)

    傍晚,六皇子进了椒房殿,探望裴皇后。

    宫女们鱼贯退了出去,寝室里只有母子两人。

    “母后今日身体可好些了?”六皇子坐在床榻边,关切地问询:“今日胃口如何?”

    裴皇后打起精神应道:“我身体好多了,正午时喝了一碗热粥。”

    能吃得下东西总是好事。

    六皇子心中高兴,下意识地说了一句:“父皇也能勉强喝半碗米粥了。”

    话一出口,六皇子便后悔了。

    这半个多月来,他在裴皇后面前从未提起过宣和帝。

    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是他的亲娘。亲娘骗了父亲十几年,父亲恼怒也是难免。可亲娘也是逼不得已令人心怜……

    裴皇后抬起眼,看着失言懊恼的六皇子,轻声道:“小六,对不起,是我这个亲娘连累你了。你原本是你父皇最心爱的儿子,可现在,你父皇因我之故,对你心生隔阂。你这个太子之位,也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