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在酒店里遇到他,他看起来不太好。昨晚我离开这里之后,他怎么了?”奥古斯特的语气很简洁。

    哈维看了他几秒,眼神里露出了一丝玩味,他想了想,开口:“没怎么,同别人打了一架,受了点伤。”

    奥古斯特的眉头蹙了起来:“打架?他受伤了?谁打的他?”

    哈维有些好笑:“既然您刚才在酒店遇到他,那更详细的情况应该问他才对。”

    奥古斯特脸上闪过一丝懊悔掺杂着自责的神情,语气有些不自然:“我和他……之前有过一些误会,他好像不太愿意见到我。”

    哈维耸了耸肩:“这我可管不了。打架的原因您还是亲自去问他比较合适。如果您不知道在哪里找他,他这段时间在旧港工作,负责带游客出海。您或许可以去港口碰碰运气。”

    奥古斯特点头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

    哈维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47章

    乔把丹送回家之后就走了,时间刚过正午,丹草草冲了个澡倒头就睡了过去。他是被窗外传来的一阵军乐队的声音吵醒的,迷迷糊糊中摸过旁边的手机,时间显示下午4点半。他神智慢慢回笼,耳畔的激昂的进行曲旋律更清晰了一些,他揉了揉头发,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太阳穴还有些一跳一跳的疼痛,他叹了口气,下床倒了一杯水喝干,探头从阳台往外望去,街上正走过一支游行的队伍,领头的正是一支6、7个人组成的军乐队,穿着红白相间的制服,脸上满溢着兴奋的笑容。参与游行的人脸上都画上了彩虹,还有人干脆用一条彩虹旗做成浴袍裹在身上。

    丹有些出神地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关上了窗户,走进卫生间简单的洗了个脸,套上外套准备出门。

    仲夏节顾名思义,这段时间的雷克雅未克进入夏季,天光明媚,空气里满是从海面吹来的温暖咸湿味道。

    丹骑自行车到港口的时候刚过5点,这艘船他是从一个老渔民手里租过来的,那老头患了风湿,很少再出海,但是又舍不得卖了船。丹刚到雷克雅未克那段时间天天泡在港口,他性格温和,愿意的时候很会讨其他人欢心,不出几个月就几乎跟着所有有经验的老渔民都出过海,顺带考了一个执照。拿到执照的第二天他就把船租过来,重新上了漆,把改换的零件全部换新,一个星期后就在港口做了登记,开始带游客出近海,海钓或者观景。整个夏季,他几乎都漂在这附近的近海,一开始的确欠缺了些经验,但好在他性格足够沉稳,也没出过什么意外。到今年夏天,来找他的客人有一大半都是去年的老客人。

    今晚租船的就是去年来过的一对同性情侣。丹记得他们去年来的时候连续三天包了他的船,第一天去看了鲸,第二天第三天干脆就让他关了引擎,让小船就这么飘在海面上,两人躺在甲板上晒太阳。丹同他们聊的话不多,但是从驾驶舱的窗户也足够看出那两人的亲厚。

    他们出海很早,早餐和午餐都是自己准备,丹只需要把船开到指定的地方就没什么事了。他们有时候只是简单地聊天喝酒,有时候会下海游几圈,丹甚至见过他们自带潜水设备浮潜。但观察他们观察得久了,丹渐渐明白这世上所谓的灵魂伴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形成的,两个人能够在一起,要日积月累起足够的了解、信任和默契,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全然的包容和爱。

    他想要得到那样的感情。

    在他潜意识里浮现出那个人的面容的时候,他就知道说再多的不介意都是自欺欺人,如果真的完全不在意,他根本不会跑到这里。世界那么大,他完全可以走的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冰岛是距离格陵兰最近的岛屿。

    “嘿,丹。”码头上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把手里的缆绳抛到甲板一侧,转过头,脸上的微笑在看到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变作了惊讶:“只有你一个人?”

    码头上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典型的亚洲面孔,个子不算太高,黑衣黑裤,身上裹了一件薄薄的藏蓝色风衣,面容有些憔悴。

    “你的伴侣呢?”丹把跳板搭上了码头。

    年轻男人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微微竖起风衣的领口,走上跳板来到了小船上。

    “差不多就开船吧,老地方。”

    丹敏锐地从他话语中听出了些别的意思,没有再多问,收了搭板之后就进了驾驶舱,小船的引擎突突发动,在港口里转了向,稳稳地朝西南方驶去,在海面留下了两道漾开的波纹。

    年轻男人口中的“老地方”距离旧港不远,拐过西南方一个突出的岬角就到了。因为这附近海水不深,靠近岬角的地方暗礁丛生,也没什么特别的景色,几乎没什么游客会过来。

    丹把船停在礁石群边缘,海面很平静,风不大,夕阳悬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在他们面前铺开了一块金红相间的绚丽地毯。

    那个年轻男人两手撑在船舷上,有些出神地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驾驶舱走了出去:“海钓吗?还是……?”

    年轻男人微微转过头,丹在看到他有些发红的眼眶时愣了愣,心下有了些不好的猜想。

    “不用了,我只是想来老地方看看。”

    丹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走之前说不希望我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最好能遇到一个合适的人过完下半生,如果真的找到了那个人,只要带到他墓前让他看一看,他也就能安心了。”

    “所以……”丹迟疑着。

    那个人笑了笑,拉开风衣的领口,露出了一个挂在脖子上的玻璃坠子,做成了一个细颈瓶的形状,里面是一些灰白的粉末。

    “这是……骨灰?”丹有些不确定。

    男人笑了笑:“准确的说,是他的一部分骨灰。我想着总要带他把我们以前去过的地方都走一走,这样他不会太孤单。所以今年还是老时间来了这里,包了你的船。”

    “是……意外吗?”丹低声问。

    男人摇头:“不是。其实我们都有心理准备了。去年来这里的时候,他刚刚确诊淋巴癌。病程已经到了中期,医生建议尽快开始治疗。但是他说想趁着有时间来外面看看,他还没看过极光,我们就来了这里。只可惜……最后我们也没能看到极光。”

    “发生了什么事吗?”

    “原本我们的计划是9月中旬到这里之后,在这里逗留几个星期,看一看火山和间歇泉,十月中旬去挪威,在奥斯陆看一看极光,就回去医院好好看病。没想到……我们到奥斯陆的第二天,他的病情就突然加重了。”

    丹心下有些恻然:“然后你们就回国了吗?”

    男人点了点头:“其实在那之前已经有一些症状,只是我一直没发现。我们从冰岛离开之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吃止疼药,我不知道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什么程度,还以为他睡得很好。谁知道那是止疼药加安眠药的效果。他大学本科学的是药理,很清楚要用多少剂量,既能把疼痛控制在他能忍受的范围内,又不至于引起我的疑心。结果那天他在我面前毫无预兆地倒下去……”

    他的声音颤抖,仿佛终于抑制不住,两只手撑住了额头。

    丹把手轻轻放到了他肩膀上,什么都没说。

    半晌,男人像是压下了一些翻涌的心绪,勉强抬起头:“那之后就是无休无止的……他每周按时到医院治疗,可是病情还是一天一天严重下去,到最后不得不住院的时候,他几乎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对他的结局有了一些预感,我眼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安排身后的事,巨细无遗,却没有办法阻止他,没有办法骗他一切会好起来的。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不需要这样的谎言,我也不需要。

    “其实一切都很快。从他住院,到他离开,不过短短一个月。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他走的时候没有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男人嘴角牵起一个勉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