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娘道:“山那边有个集子,荆湘道的人也来赶,却不走这边官道。”

    谢尘烟眼睛一亮:“那边有小路!”

    茶娘瞥一眼外面驻扎的官兵,竖起一指道:“嘘……”

    谢尘烟向她道了谢,便向她指的方向去了,包裹中还被她硬塞进了一包茶点。

    小花不是一匹普通的马,它是一匹短腿的小马,山间有溪涧,溪涧上铺了石头汀步,山民随意扔的石头,长短不均,有两块之间颇有些距离,谢尘烟跃上去了,小花试探了几次,腿太短,够不到。

    谢尘烟站在溪涧中央的汀步之上,笑得直不起身。

    小花气坏了,左右摆摆马头,便向密林之中冲了进去,妄图绕过这条溪涧。

    谢尘烟一边追一边道:“你傻么!你会水啊!”

    小花忽然止蹄,谢尘烟一不留神,便撞到了马屁股上。

    他以为是小花想通了,没料到是因前方霜白的枯草之间,丢了一个人,浑身是血,也不知是死是活。

    小花低头去嗅了嗅,嫌弃地退了好远。

    谢尘烟上前一试,松了一口气——还活着。

    谢尘烟给那人上了些伤药,放在小花背上,在山中乱转了几个时辰才找到一处村落。

    他和小花带了个血糊糊的人,乡民本是不敢收留,谢尘烟也不强求,问他们要了些水,将那人放下来,想喂他一些水,谁料那乡民随意看了一眼,却惊道:“这不是弘口村的张必么!”

    谢尘烟抬头道:“您认得他!”

    那乡民道:“认得认得!他寡娘就住在西十三里!我唤人去请!”

    那乡民叫他娘子收拾出一间房,又寻了自己的旧衣裳给张必换了,好不容易给他拾掇出个人样来,生怕吓到他寡娘。

    与谢尘烟道:“他是遗腹子,他娘可就指望他呢,去年才被征役,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娘子在一旁道:“谁家又不是这样呢,我就说要你随我回娘家,留在这里,早晚你同他一个下场!”

    那乡民道:“户帖籍贯在这里,回了你娘家也逃不掉。”

    他们讲得云里雾里,谢尘烟奇道:“同住在这里有什么关系?这里风水不好么?”

    此处风光颇为秀丽,山水亦奇,谢尘烟行过,觉得此处漂亮极了,只遗憾沈梦寒未能得见此处风光。

    那乡民与他细细解释了谢尘烟方知,原来此处地处荆湘道与江南西道分界,而荆湘道是近几年肃王领兵后才从江南西道分出的,他们所在的县被划归了荆湘道,可是这几座山仍旧归属江南西道。

    两道征税及徭役,此地都要被复征。

    谢尘烟奇道:“黄册上有这么多重复的人丁,就无人发现么?”

    乡民道:“从前江南西道的黄册只登了人丁计口,有姓无名,而新设荆湘道之后,方才有姓名明细。”

    谢尘烟疑惑道:“是不是……应当去报官?”

    他娘子插嘴道:“荆湘道是肃王殿下的地界,江南西道的江夏郡郡守又是肃王母亲淑妃娘娘的表姐夫。我们派去两道呈文的义士,都有去无回。”

    正讲着,张必的寡母到了,苦命心肝地开始哭,那村妇便去劝解。

    谢尘烟又疑惑道:“按你们这样讲,顶多是亏了些银钱,张大哥又为何险些丧命呢?”

    乡民道:“肃王殿下领了荆湘道后,为着征兵,免徭的役金便多了好几倍,若是家中贫寒,两道共征税后已经所剩无几,再要交免徭役金便更是雪上加霜,拿不出银子,便要去当兵,万一哪日里两朝交战,可不是有去无回了么。”

    说到底,肃王好大喜功,舍不得这交界处平白多出来的几万口近万丁,战争本就会消耗户口,江夏那边又有表姨夫镇着,便不拿白不拿。

    那乡民看一眼张必与他母亲,又小声与谢尘烟道:“你瞧,按照南燕律令,独子、尤其是寡妇独子,理应是免役的,可如今交不出税金,张必还是被肃王殿下征走了,这应是前几日与北昭交战,趁乱逃回来的。”

    谢尘烟想了一想道:“那便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那乡民愁苦道:“有啊,若是有人能到南京畿道告了御状,拿后湖黄册册子一对,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谢尘烟拍拍小胸口道:“等我办完了事回了南京畿道,便替你们去告御状!”

    谢尘烟拿了乡民们的呈状,两日的功夫,呈文上的指印联名便缀了几页纸。谢尘烟被激动的乡民们一路送到荆湘道境内,方才拍着小花落荒而逃。

    又过了几日,方才入了黔中道,他便知自己被人缀上了。

    他是个沉不气的性子,被人缀上了就要发难。

    那几个却似乎不愿意伤他,只带着他且战且退。

    谢尘烟气得停了手,喝道:“有屁快放,小爷没空子理你们。”

    那几个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人左右看看,向他一礼道:“少主,枕漱长老有事想与少主一谈。”

    谢尘烟道:“你们主人卖奈河蛊么?”

    他忽略了他们的称呼,只顺着自己的想法问下去。

    那几个人惊异地对视一眼,诚惶诚恐道:“不卖。”

    谢尘烟掉头翻身上马,干脆利落道:“不去。”

    刚刚发话那人急道:“奈河蛊并非稀罕物,少主若是想要,枕漱长老必定有办法给少主弄来。”

    小花急着想跑,谢尘烟勒住缰绳,将信将疑道:“真的?”

    那人跪倒在地,向他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道:“枕漱长老对少主,必定是无所不应的。”

    谢尘烟皱着眉看他跪拜,隐隐觉得熟悉,更多的却是新奇,心道我还未见有人这样拜过梦寒哥哥,下次倒是可以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