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沈梦寒一怔,不动声色重复道:“回家?”

    他自己在心里,都不能将隐阁视之为家。

    “你叫我来杀杨进,我杀了。”谢尘烟抬眼望他,一脸疑惑道:“不回家么?”

    沈梦寒微微动容,抚了抚他的发顶,轻声道:“你不是想去北纪城么?”

    谢尘烟强调道:“是同你一起去北纪城。”

    沈梦寒道:“那便去罢。”

    谢尘烟细思了一思,扣着他骨节清瘦的手指捂在手中,小心问道:“你现在去北纪城,是不是比较危险?”

    阿戊他们日日在他耳边念,他也知道了杨进在北昭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北纪城又是北昭都城,他有些拿不准。

    沈梦寒淡声道:“去罢。”

    如无意外,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踏上北昭的土地,他还记得答应过谢尘烟的话,此次不去,以后再没机会兑现了。

    谢尘烟觑他神色,小声嘀咕道:“北纪城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他口不对心的太过明显了。

    沈梦寒仔细想想道:“还是有不少好看的。”

    沈梦寒自认情绪一向收敛的很好,只要是他不想,哪怕是常年带在身边的人,缪知广他们都未必能时时体察到他的情绪。

    也不知道谢尘烟到底有什么本事,其他事上明明都反应迟钝,独独看人不走常途。

    或许有时候人不那么聪明,心眼反而敏锐澄净。

    既然是陪谢尘烟去北纪城,就要高高兴兴地带他去。

    沈梦寒抽回手指道:“上巳虽已过了,但北纪城游春的地方还不少,城南外景阳原上,有一片桃林,如今正是时节。”

    谢尘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向往。

    他曾去过的地方太少了,自幼所见,除了大漠便是大漠。

    沈梦寒道:“天气好的时候,景阳原上能望见整个北纪城。”

    他见谢尘烟好奇,便搜刮着脑中的印象细细给他讲:“北纪城是北昭立国后在河洛平原上建立的新都城,一切都按昭明帝的意思规划建立的,整座城池仿旧时长安,星罗棋布,十分规整。”

    谢尘烟期待地看着他:“有什么好吃的么?”

    沈梦寒慢慢道:“羊肉烩面也不错。有些铺子会加些当归、党参之类,应是你喜欢的。”

    谢尘烟喜欢吃甜的,也喜欢吃苦的,口味颇为奇异。

    他回想起这些细节来,点点滴滴,似乎从前冷厉的岁月也被时光冲刷磨砺,棱角被磨平。尖锐的痛苦,鲜血淋漓的伤口也逐渐平静、愈合、结痂。最后被洪荒的巨手抚过,连伤痕都看不分明。

    并没有他当时设身处地时的惊心动魄与不知所措。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想去见一见那个与他同样倒错了命运的人。

    谢尘烟还在问:“那其他季节呢?夏日热么?冬日冷么?”

    “冬日里雪很细,风很厉,吹到脸上生疼。”沈梦寒道:“马蹄一过,扬起一地泥浆。”

    他淡淡地重复着他对北纪城的印象,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仿佛都遥远了。

    “夏日里太阳很烈,沙石路又热又烫。”他缓声道:“明晃晃的太阳一照,整座城池宛如赤地。”

    谢尘烟伸手摩挲着他细瘦颀长的手指,他指尖按在茶盏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青色。

    谢尘烟低声道:“你不喜欢北纪城。”

    沈梦寒一怔。

    谢尘烟一针见血道:“你口中的北纪城,很不好。”

    “是。”沈梦寒承认道。

    他心里有些永远讲不出口的情绪,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曾想过要踏平北纪城,放一把火将所有的宫室、坊巷都烧光,将这座本就不必建立的城池在中土的大地上夷平,抹掉擦去,不留一丝痕迹。

    他如今不会再这样想了,可是那些情绪已然刻到他的骨血里,永远无法消弭。

    往事会在人心上镌刻下烙印,会彻彻底底地改变一个人。

    他眼中翻滚着不知名的情绪,谢尘烟靠近了些,揽着他的腰身,低声道:“我们不去北纪城了。”

    少年嗓音一向清冽,如今抵在他身上,却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暗哑。

    沈梦寒清冷的手指抚着他温热的脖颈,语气虽轻,却又不容置疑道:“去。”

    他身上有那么一种特殊的气质,让谢尘烟想臣服,不敢忤逆。

    谢尘烟有些后悔提议去昭都了,虽说枕漱告诉他草原只是武林盟圈禁他的地方,可是他在那里长大,想起来还是有很多开心的事情,却未料到沈梦寒会这样不喜欢他自幼长大的昭都。

    他在昭都过的日子,一定比他被圈禁的日子过得还要不好。

    他暗暗道,都说他倔强,其实沈梦寒比他更倔强。

    他决定了的事,哪怕伤人伤己,都是一定要去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