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军职在身,本可以不对周潜执礼,却仍以师礼待之。

    周潜道:“若有军中斗殴,致同僚死伤,何处?”

    程锋一愣道:“致死者杖八十,斩之。致伤者杖五十,徒之。”

    周潜沉吟了片刻道:“死罪可免,活罪不可恕,阁中之人三死七重伤,我代公子罚你脊杖三百,你若是不愿,现在便可以走。今日你离开此处,隐阁与你再无瓜葛。”

    话音未落,谢尘烟便叩首答:“多谢先生,我愿受。”

    缪知广悚然一惊,谢尘烟武功再高,三百杖也足够打他半死了,沈梦寒平日里那般宠爱谢尘烟,周潜罚得这般重,沈梦寒醒来再向他们问罪又如何是好?

    不禁开始猛向程锋使眼色。

    程锋不与他眼神交汇,躬身道:“喏。”

    阿甲等人齐齐跪在地上:“我们与少主同罪!愿代少主受罚!”

    程锋抬眼待周潜示下。

    周潜拂袖道:“阿甲诸人,听令而已,各处五十杖。”

    周潜命人将阿甲等人带下去分别行刑,只留谢尘烟在堂上受刑。

    一杖下来,谢尘烟便浑身一抖。

    程锋手上也一顿,他竟然不开护体真气,硬受了这一杖。

    满堂鸦雀无声,除去脊杖落在谢尘烟背上的声音,只有小花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缪知广偷偷退到堂下,转身急急去寻息旋。

    息旋听了也一怔,起身向正堂走去。

    周潜不懂武功,亦不知谢尘烟乖巧倔强,三百脊杖的确打不死谢尘烟这样内力深厚之人,但若是他在外面带了伤,又执意不肯开护体真气相抗,三百杖后哪里还有命在。

    息旋踏进正堂,心上便一紧,周潜也紧紧捏着手上的杯子,他也未想到谢尘烟这样不经打,五十杖下去,血便吐了一地,却又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

    他为沈梦寒立威,不能出尔反尔,一时间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息旋上前对周潜一礼道:“先生,我有话要问谢尘烟,可否暂停执刑?”

    周潜松了一口气道:“停。”

    程锋一礼后退到一旁。

    息旋进来时便已发觉,程锋下手看似未留情,落在谢尘烟背上却有分寸,只是谢尘烟自己不肯运功相抗,才变得如此惨烈。

    谢尘烟瘫在地上,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一呼一吸都带来一阵刺痛。

    息旋上前向他输了一缕真气,大致探过他经脉,护住心肺,见他不能动弹,便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谢尘烟气若游丝,眼睛却亮亮的:“是梦寒哥哥叫你来救我的么?”

    息旋古井无波:“是缪知广叫我来的。”

    谢尘烟眼睛瞬间暗淡了下去。

    息旋莫名不忍:“我带你裹了伤,再去见公子。”

    越向寝殿去,不祥的预感越重。

    站在熟悉的寝殿前,谢尘烟竟然不敢进去。

    殿外已经换了冬日的厚锦帘,将整座寝殿遮挡得密不透风,却遮不住那深厚的药气。

    那味道让谢尘烟恍然觉得,他再也不会想吃药膳了。

    他在寝殿外站了良久,方才鼓足勇气走进去。

    谢尘烟更未料到,几日不见,一个人竟然能憔悴如斯。

    他在旁边伫了半晌,直到身上的凉意散了,方才举步走进去。将头埋在他的锦被上,无声地痛哭。

    他早就应该想道,他怎么会舍得不来见他。

    他怎么会舍得这样惩罚他。

    他在他这里,始终都有特权。

    只要沈梦寒清醒着,便不可能忽视他。

    谢尘烟不眠不休地守了整整三日,沈梦寒仍然未醒。

    息旋怕他受不住,悄悄点了他睡穴,谢尘烟昏睡了一日,醒来时仍是夜间,月色透不过层层锦幔,夜明珠清幽的柔光倾泻一地,一切都是他熟识的光景年华,他早已不知今夕何夕,只怔怔地盯着梁间。

    他不必飞身过去看榻上的沈梦寒,他知道,他活着,沈梦寒便还活着,这是他们之间的羁绊。

    非死生不能分离。

    他慢慢回神,便听到殿内有第三个人的声音,谢尘烟慢慢转过头去,看到良月正在给沈梦寒喂药,沈梦寒牙关咬得死紧,良月掰不开,一边喂一边哭,半晌也未喂进去多少。

    谢尘烟轻盈起身,他一靠近,影子如泰山压顶一般迫近,良月被吓得一抖,险些将汤药洒到沈梦寒身上。

    谢尘烟稳稳地接过,跪坐在榻边道:“我来。”

    良月道:“你好些了么?”

    谢尘烟垂眼道:“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