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帝即位二十四年,皇权空前集中,他正值壮年,行事向来雷厉风行,这一病,倒是将南燕一积数年的痼疾顽症都激了出来。

    如今他病着,奏章陈表依然雪片一般飞向御前,这偌大深宫朝堂,竟无一人可分担重任。

    肃王重将之责,临阵不可擅动。

    定王守着水军后方,亦不能动。

    静王无能、五皇子久病、九皇子年幼。

    若是太子仍居东宫,一国储君,以其品貌,以其心性,足以当监国之责。

    可沈卓一意孤行,沈玠只能碌碌于袁州一院,守着已有七个月身孕的云氏。

    好在赵阵亦似乎接受了护卫废太子的职责,尽心竭力,袁州委实高枕无忧。

    而安王……

    安王自幼有城府,十四岁起便赴明州海州,一直领水军事,在军中亦有威望。

    与肃王沈璋不同,他因军功得燕帝器重,却又因心机城府为沈卓不喜。

    他未曾为难沈梦寒,沈梦寒便也敬他三分,毕竟得罪一个伪君子真小人,比得罪一个真君子要危险太多。

    若是沈卓属意安王,却是万万不可的。

    此人气量极狭,若是他做了太子,那南燕便无沈玠沈璋的容身之地了。

    这一次燕帝没有为难他,暖辇一路抬进了长安宫。

    整座宫苑似乎都随着沈卓突如其来的重病而颓败了。

    沈梦寒知道,以沈卓之心气,功败垂成,必定是不甘的。

    与北昭一战,沈卓元锋皆筹谋十数年。

    沈卓雄心勃勃,一直通过沈梦寒与草原铁骑暗通款曲,意图吞并北昭,一统中原。

    而元贺亦暗示过他,元锋也同样通过质子勾连倭国。

    这亦是沈梦寒未曾着意调查安王的原因,既然倭国有意与北昭有交,那来犯便是迟早之事。

    这一战,如无意外,很可能还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如今沈卓这一病,结局更是难料。

    他在殿外脱了大氅,缓了一缓,去尽寒气方才被引进暖阁,那服侍他宽衣暖身的女官,正是上次他随意指派的那一位,她气质不凡,沈梦寒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那女官敛目垂眸,目光始终向下三分,平和又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这些琐事,信手拈来,不急不徐。想必平日里,也是这长安宫中深受倚重之人。

    她引帘请沈梦寒入内,徐徐一礼。

    暖阁中,竟然只有他们三人。

    沈梦寒恭敬地行了大礼。

    从前无功尚可强硬,如今有功,反而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与曲意。

    他这样的地位,不功不过,或是适当小过方是容身之道,出色易被诸皇子忌惮,小过燕帝于情于理都会替他遮掩。

    因而他南归这一年间,做事亦不十分用心,只求无过而已。

    可是这一次万不得已出手,不仅不能为外人道,更要小心应对各方的猜疑与忌惮。

    封宫退朝、顶撞燕帝都是实打实的做下的,沈卓如今隐忍着不发作,却不能保他一辈子都不受此要挟。

    沈卓只微微掀了掀眼皮,淡声道:“坐罢。”

    锦帐遮风亦遮了光,寝殿内燃了数千支明烛,通明如白昼。

    安静的大殿中除了呼吸声,便只余灯花燃爆的微弱声响。

    无端令人压抑。

    果真不出沈梦寒所料,沈卓开门见山道:“小隐以为,此时哪位皇子监国合适?”

    沈梦寒对答如流:“庶人沈玠。”

    沈卓眉头紧收。

    这显然不是他属意的答案。

    沈卓道:“安王如何?”

    沈梦寒沉吟片刻道:“水军虽设博鳌将军,但论其号召力,论其统兵之力,皆不如安王殿下。”

    言下之意,沈琛不能动。

    沈璋与沈琛相争已久,目前还只在疆场上角力,若是一个统军,一个监国,怕是要出大事。

    沈卓不快道:“北人不习水战。”

    沈梦寒轻叹一声道:“陛下,正允七年始,元锋征蓬莱,越十年而下,蓬莱并入北昭版图,而历年齐鲁道军帑靡费不止,屡增不减。”

    “陛下以为,仅为守区区蓬莱诸岛么?”

    沈卓默不作声。

    沈梦寒知道,若他真的是下定决心召安王回京,便不会多此一问了。

    有犹疑,乃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