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穿肠毒药原来那么痛。

    毒发的那一瞬间他仿佛一个涉世未深的孩童一脚踏入深渊,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油然而生一种无法忽视的惧意。

    如果余生都要忍受那尖锐的痛楚,或许死比生更值得渴念。

    然后他看到崖上,情绪渐渐攀爬到一片空白的谢尘烟脸上,小小的娃娃脸上写满了不能置信,而后谢尘烟泪落如雨,扯落衣带,毫不迟疑的飞身而下,向他扑来。

    沈梦寒瞪大了眼睛。

    小孩一脸殉死的决绝。

    向他张开自己稚嫩的羽翼。

    沈梦寒眼中有热意。

    一边向他展示死亡的甘甜,一边催生他求生的热望。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人。

    他强提一口气,拂尘一剑划过崖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被谢尘烟拦腰抱住,长长的衣带凌乱挂在嶙峋的石壁上,勉强止住下坠之势。

    未等沈梦寒再提一口气,更为尖锐的疼痛从骨血中蜂拥而至,他再握不住手中拂尘,手上一松,衣带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裂帛之音漫长又急促,方才短暂的平衡骤然而破。

    谢尘烟伸出小小的手臂护住他的头脸,他用单薄的胸膛护住小小的孩童。

    崖顶的狼嗥渐渐不闻,似是在惋惜猎物的掉落。

    电光火石之间,沈梦寒突然想到幼时曾听闻,黄泉路若有人心甘情愿相殉,此生亦足够称得上是圆满。

    他又心疼,又微微觉得餍足。

    讲不好是谁护住了谁,总之第二日谢尘烟先行醒来,沈梦寒伤得比他重得多。

    将他揽在怀里的少年浑身是血,谢尘烟酝酿了良久方才鼓足勇气去试探他的呼吸——

    还好,虽然微弱,总归是还活着。

    谢尘烟松了一口气,艰难地爬起来,四下打量。

    戈壁滩下的谷底,寸草不生,放眼望去,仍是一地飞沙走石。

    只是生命力量向来顽强,背荫的崖壁上竟然蓄起一抔湿润的泥土,沾染了些水迹,展出一棵无名的树来,羞赧地挂着数颗鲜红欲滴的果子。

    借那一棵树的根桠庇护出的一方土地,怯怯地生了几根小草。

    沈梦寒醒过来,便见到了攀爬在崖壁上的谢尘烟。

    他蓦地睁大眼睛,却不是为了那个打伤他又决意陪他赴死的孩童。

    绝处逢生,一颗怯生生的小草在崖壁上迎风摇曳。

    沈梦寒怔怔地盯着那颗小小的草,还有些突然陷入狂喜的不能置信。

    传说中的赤焰草,可拔百毒。

    他被叶端端和阮纱耳提面命了这样久,不可能错认。

    然而绝处逢生的欢喜转瞬即逝,他眼睁睁见攀附在崖壁上的谢尘烟顺手拔下那颗小小的赤焰草,塞进了自己嘴里。

    ……

    谢尘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摘到了果子,兴冲冲地抱过来,却见到沈梦寒睁开了眼睛,目光略有些复杂地凝望着他。

    谢尘烟在衣服上蹭了蹭,伸手喂了他两颗甜甜的果子。

    剩下的都小心藏在一边。

    沈梦寒疑惑地看着他。

    谢尘烟小心翼翼地搓着手道:“你伤得重,留给你吃。”

    沈梦寒注意他细嫩的小手上,多了好多细碎的伤口和划痕。

    这孩子将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留给他,他又怎么能怪责于他。

    沈梦寒有些好笑地想。

    他一辈子都没经历过这样矛盾的心情,大起大落,原来这世上竟然有人,能令人爱也爱不得,恨又恨不能。

    真是他的冤家孽障。

    沈梦寒痛得不能动,心知自己这个样子根本无法带谢尘烟走出这深谷。

    他轻声道:“小谢。”

    他声音低软,只在唇间回响,谢尘烟根本听不清,只得低下头,凑进了些。

    沈梦寒夹杂着血腥气的破碎呼吸在他耳畔轻声道:“你刚才吃过的草,还能再寻一些给我么?”

    谢尘烟霍然抬头。

    他突然读懂了少年复杂的眸光。

    意识到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

    大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迅速地滚落下来,落在他身上,微微热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