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拿自己同燕帝怄气,他要好好活下去。

    活着同谢尘烟相爱。

    死了便只能继续蒙受这一次又一次的不白之冤。

    活着走出来的路,才能证明他自己。

    或许他并不想证明他自己,他只是想再活得久一点,能多享用一点人世间的欢愉与爱意。

    而那些怨愤与苦楚,都只是为了片刻的纵情欢愉,而必然要忍受的附累罢了。

    可是一直到禋祀前,沈梦寒入清明殿斋戒,谢尘烟都未曾回来。

    清明殿外殿尚有内侍黄门侍候,侍卫侍女亦只可留在外殿,内殿中便只留皇家寺院及皇室道观中遴选过来的僧人及道士。

    入殿之时,沈梦寒要先向诸僧及诸道为礼,以示静心虔意。

    他甫一抬首,便见到了立在众僧之中的谢尘烟。

    他身着僧袍,却未剃度,身姿挺秀,在众人之中格外惹眼。

    他随众人向沈梦寒一礼,唇角翘起,向他眨了两下眼睛。

    佛前燃烧的长明灯映在他眼中,闪着细细碎碎的流光。

    光风霁月,纤尘不染。

    礼闭起身,敛去那一份俏皮,又只剩下供奉神前的端肃。

    他的确堪为佛前使者,他身上自有洁净光明。

    沈梦寒不由自主,唇角扬起一个温润的弧度。

    礼官由大德高僧充任,长长的祝祷与经辞过后,方才准他入内换衣歇息。

    几名资历尚浅的和尚道士与谢尘烟一起跟着沈梦寒向内室去,沈梦寒转身温言道:“一人足矣。”

    谢尘烟脚步一错,抢先跟上前去。

    谢尘烟甫一进内室便拉住沈梦寒手臂,小心扶他坐在榻边,转身给他倒了一杯茶来。

    沈梦寒抬手接过茶杯,目光却仍落在他身上,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谢尘烟随手拉过一个蒲团跪坐其上,得意道:“往年入清明殿的僧人多是由官寺出,去年同泰寺涉案,官寺与京中诸寺被勒令整肃,都被免了额。今年的缺补下至民间,我年纪合适,长相又好看,主持举荐我。”

    他面带骄傲,一脸自得,又恢复了从前活泼泼的样子。

    沈梦寒却知道这并未如他所言那般容易,每年入殿的僧人只有那么多,条件苛刻、遴选严格,谢尘烟又非受戒僧人,即便不推断这些,见谢尘烟这般得意邀宠的小模样,也可知他入清明殿有多不易。

    他瞬间心软,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道:“你想见我随时可以见,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

    谢尘烟诉苦道:“你不知道他们的眼神,每次在阁中见到我有多痛心,生怕我未曾静心修法,误了正事。”

    “还有四娘,她最近一见我便绕路走,理也不理我。”谢尘烟叽里呱啦地控诉道。

    相四娘的性情与谢尘烟有些相似,心思天真纯稚,也是个瞒不下事情的,沈梦寒不欲他细想,轻叹一声道:“‘他们’是谁?周先生?”

    “不是!”谢尘烟眼睛一亮,轻快道:“是枕漱爷爷!梦寒哥哥!你也有猜错的时候!”

    沈梦寒道:“我也是凡人,怎么会没有犯错的时候。”

    “嘘……”谢尘烟板了小脸,严肃道:“斋戒之中,不可向神佛妄言。”

    “嗯。”沈梦寒淡淡应了一声。

    他突然升起强烈的倾述欲望,向漫天神佛,向谢尘烟。

    沈梦寒低声道:“大师。”

    他语气突然严肃,谢尘烟也不禁严肃起来,收了摇摇晃晃的腿来,正襟危坐在云锦蒲团上。

    “我嘴上讲着是替陛下做事,但人人知道我好恶。”沈梦寒轻声道:“做得多了,甚至别人也以为我想要那个位子。”

    谢尘烟低声道:“我知道,你没有。”

    沈梦寒未觉得委屈,他却替沈梦寒觉得委屈。

    沈梦寒道:“嗯。我虽没有妄念,但其实……”

    “我期望他们犯错,我希望他们犯错。”他似乎难以启齿,又强迫自己开口道:“……我心中的确有恶念,我也想折辱那些龙子凤孙,都是沈卓的儿子,凭什么他们能安坐明堂,凭什么我要出生入死。”

    他鼓起了毕生最大的勇气,方才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展露给对他无比崇拜与信任的爱人。

    若是谢尘烟不回应,他该如何是好?

    谢尘烟握紧了他的手。

    沈梦寒阖了阖眼,轻声道:“凭什么。”

    “是我不堪。”他自责道:“可是,我真的没有想过沈璋会死。”

    他低声道:“没有人相信我也会很难过。”

    谢尘烟站起身来,紧紧地抱着他:“我相信你。”

    沈梦寒痛不欲生道:“我很后悔。”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沈梦寒任由不能显露于人前的情绪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