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寒眼睛弯弯地看着缪知广,含笑道:“没有,缪小哥有趣得紧。”

    缪知广不服气道:“我们做错了什么,叫你这么打?”

    缪将军更气了,一把夺过军杖,一杖下去,缪知广便伏在地上。

    沈梦寒上前一步,拦了一拦道:“缪将军。”

    这汉人少年实在出现得蹊跷,沈又是南燕国姓,居延城内外交困之时,亦是不得不防,缪予风打起精神道:“多谢公子救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白日里不妨休整一番,夜里城中略备薄酒,还望公子赏个脸。”

    沈梦寒拱手道:“诺,长者赐,自不敢辞。”

    待缪予风离开,沈梦寒向缪知广伸出手道:“你们胆子也真是大。”

    缪知广当然不肯去拉他的手,气势汹汹地挥开道:“干你什么事。”

    沈梦寒不以为忤,收回手指,拢袖道:“你们居延城有多少人?三千人差不多罢,你父亲守着个孤城孤悬于外,内外交困,你们不帮忙也算了,还镇日里添乱,若我是你父亲,也想打死你。”

    他看上去比缪知广还小了几岁,缪知广被他几句话讲得面红耳赤,嗫嚅道:“你懂个屁。”

    沈梦寒嘲笑道:“嗯,我是不懂,不过兀夺大汗月余前离开燕然城,带了两万人向西来,唔,我算算,现在离居延城大概有……”

    缪知广一个鲤鱼打挺,急急上前扳他的肩:“当真?!”

    沈梦寒道:“五百里?”

    缪知广气得直跺脚,恨声道:“你不早讲!”

    大声向外唤道:“爹!”

    缪予风掀帐入内,神色冷凝道:“早讲晚讲,也无甚区别。”

    沈梦寒拢袖道:“正是,本欲晚宴时再禀明将军的。毕竟还是教子比较重要。 ”

    缪知广破口大骂:“你什么意思!”

    缪予风喝道:“闭嘴!”

    缪知广讷讷。

    沈梦寒亦肃声道:“将军,居延孤城难守,应早做打算。”

    缪予风唤缪知广去取酒,缪知广知道是要将他支开,敢怒不敢言,怒目退出帐中。

    缪予风眯着眼打量面前少年,冷声道:“公子隐,沈盟主,既已亲自前来,是有何见教?”

    这般年纪的少年,能有如此风度,又是南燕国姓,除了北纪城中的公子隐,不做第二人想。

    沈梦寒取出两封文书,一左一右置于案上。

    缪予风蹙起眉来。

    沈梦寒一指道:“不瞒将军,我此次出京,是因杨将军托我递书于将军。”

    缪予风冷哼一声,拂袖起身道:“原来是替杨将军做说客,那公子隐还是请回罢。”

    狡黠的神色在少年眼中一闪而过。沈梦寒笑道:“缪将军不问,另一封是谁?”

    缪予风冷笑道:“总不会是兀夺大汗。”

    沈梦寒摇摇手指,轻声道:“是我。”

    缪予风道:“归了杨进便是背叛纪将军,归了公子便是叛了北昭,公子猜我会如何选?”

    沈梦寒一推盏道:“我猜,缪将军会选兀夺大汗。”

    缪予风自嘲道:“居延城中只有三千兵马,兀夺大汗竟然带了两万人前来攻打,公子觉得居延城中有什么能令兀夺大汗与之和谈?”

    沈梦寒道:“从前没有,现在有了。”

    缪予风冷道:“何物?”

    沈梦寒手指一转,指着自己道:“我。”

    缪予风冷笑道:“公子忒看得起自己。”

    缪予风一边向外走一边道:“公子年少,怕不知前事,讲起来确是我们不义在先,兀夺大汗若要取我等性命,亦是理所当然。”

    沈梦寒宠辱不惊道:“愿闻其详。”

    缪予风瞥了他一眼道:“我们这些人至居延城,本是应赤浑大汗之邀,来此参与会盟,谁料纪将军京在突然被昭帝治罪,而后几年赤浑大汗离世,我们便占据此城,定居下来。”

    他淡淡道:“鲜卑人纵容我们在此苟且偷生一十四年,仁至义尽,就算是死在兀夺大汗手上,我们也毫无怨言。”

    言罢他便掀开帘帐,大步欲迈出营帐。

    脚步却生生顿在原地。

    日头刚刚在大漠尽头跃起一线,淡金的日光挥洒入荒烟古城。

    城头旗杆上缠绕的金鞭比日光还耀眼。

    大汗金鞭。

    缪予风眼睛一眯。

    赤浑大汗离世,兀夺、兀罕兄弟相争,大汗金鞭落于兀罕之手。

    缪予风霍然放下帘帐,长刀一卸,向案上一扔,“锵”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