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寒扶榻慢慢坐到地上,自嘲道:“我就最后相信一次罢。”

    这人世间崎岖遍地,他却还想相信一次,信那个曾在冰天雪地中将他揽入怀里的少年,还一如当初。

    会予他信任,会给他从未有过的手足之情。

    他送他回家,他也要带他回家。

    信他砥砺东宫二十载,所学所用会撑起这万里江山。

    相信他温文宽厚,爱民恤物,会给他与沈涯容身之处。

    他不是天真稚子,他见识过这人世间太多的凄风冷雨。

    他格外渴望那一点真。

    渴望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眷恋。

    渴望坦荡荡的热忱与赤诚。

    渴望谢尘烟。

    沈卓的手慢慢从他脸上滑落。

    沈梦寒轻声道:“陛下?”

    殿外喧哗声渐近。

    沈梦寒心上一紧,促声唤道:“陛下!”

    武将步履沉凝,佩刀与束甲相击,声音暗哑。

    夜半于当值之时急应召,他未卸刀兵。

    沈梦寒的心直直向下坠。

    康成则已经掀帘入了内殿。

    沈梦寒厉声道:“觉玄!”

    觉玄应声而出,一掌拍在康成则胸口。

    康成则被击出数丈之远,但他武将出身,武艺何等之高,却已然将殿内情形尽入眼底。

    沈梦寒白衣染血,沈卓倒在他怀中人事不醒。

    一地的草诏朱笔。

    康成则骇然道:“陛下!”

    沈梦寒漠然起身,将沈卓的手收回锦被之中,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没有时间留给他感伤。

    沈梦寒起身将刚刚重华书废的诏书全部扔进火盆,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程锋道:“封住长安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康成则就势在地上一滚,避开觉玄掌风,嘶吼道:“弑君贼人!”

    环佩之声渐近,沈璧带着沈莹步伐急促,已然冲进了长安宫阶前。

    听了这一句话,抬眼看了沈梦寒一眼。

    沈梦寒与她对视一眼,目光中没有什么内容,漠然对觉玄道:“让他闭嘴。”

    沈璧匆匆向他一颔首,便起身向内室走去。

    沈梦寒侧了侧身,将她们让进内室。

    沈梦寒冷声道:“封住长安宫,许大人、温大人和晏大人到了就请他们在望殿内歇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长安宫。”

    沈璧匆匆从内殿掀帘而出,双目含泪,姿态却依旧娴雅雍容,轻声道:“我去同他们讲。”

    沈梦寒定定地看着她。

    沈璧拢了拢头发,惨然道:“我难道会不信自己的弟弟,信旁人么?”

    她将大哭不止的沈莹往沈梦寒处一推,严厉道:“你是公主,不能哭。”

    沈莹硬生生忍住泪,怯怯地点了点头。

    沈璧道:“照顾好你七哥,若是有人敢质疑你七哥身世,拿出你的公主威仪来。”

    这个时候,如果沈梦寒要即位,亦无可厚非,沈璧瞬间便做了决断。

    沈莹忍泪敛衽一礼道:“知道了。”

    沈璧提着裙子走出长安宫,虽慌却不乱。

    沈梦寒看着她强挺着的背影和面前强忍着泪的沈莹,将沈莹揽在怀中,轻声道:“七哥允许你哭一小会。”

    他一边小心拍着怀中少女无法抑制抖动的背一边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程锋持皇长子节符去望殿外候着大公主,兵部松了口立即持节符封了金陵城。”

    “赵阵出城接应九皇子。”

    顿了一顿又转头向觉玄道:“回隐阁,将相四娘和拂尘带过来,其他人悉数遣散。”

    觉玄怔了一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