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海中披水轻舟,却在略狭窄的金水河中略显笨重。

    大船掉头,殊为不易。

    谢尘烟以身为投石,狠狠撞到海鹘船前桅巨大的风帆上。

    巨帆一落一荡,谢尘烟内力激荡,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却毫不迟疑,翻身拉住翻飞的帆沿。

    内力暴涨,向上狠狠破开海鹘船前桅支索与升降索。

    巨大的前帆倏然下坠,两帆两桅的海鹘船骤然失了一帆一桅,不由自主在浪急风大的河中打了个旋,变了方向。

    前方鹰舟急急来援,被从天而降的巨大的沉重风帆铺天盖地罩入河中。

    前帆已失,舵手急急调整主帆方向,头高尾低、前大后小的海鹘船不易侧倾,很快稳住船体。

    谢尘烟一步踏上舢板,再一剑斩断主桅缭绳,扬帆在手,掩住身形避过箭弩,逐渐靠近舵楼女墙。

    千军万马,风浪颠簸,皆不在他眼中。

    晦暗的日光终于西沉于煊赫的城池尽头。

    冲天的火光,漫天的杀意。徒留谢尘烟一腔的痛楚。

    这是沈梦寒要守的城,那便是谢尘烟将守的城。

    他肩头的责任,他担负的道义,他都应该与他分担。

    他太累了,他不能再他一个人肩负着这一切。

    否则怎么配成为他的爱人。

    他握着沈梦寒的剑,宛如与他并肩执辔,共同战斗。

    他要比旁人更坚定一些,因为他所爱之人太脆弱,也因为他所爱之人太坚韧。

    他要比旁人更优秀,因为他的心爱的人举世无双,无可比拟。

    他眼含慈悲,手上却剑意凛然。

    他心如止水,手中拂尘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平静踏入千军万马,步入漫天杀机,真气清澈平缓,源源不绝,于天道之上俯瞰众生。

    洗髓诀成。

    弩箭密布,谢尘烟抖起巨帆,借这最后一掩荡上女墙,一剑将垛口后的弩手捅了个对穿。

    弩箭可对外,却无法再阻止已经跃上舵楼的谢尘烟。

    寻常的士兵战卒又岂是他的对手,谢尘烟几剑清理了舵楼上的兵士,便沿斜梯滑入舱中。

    谢尘烟提着剑逐个踢开舱门,直至下至甲板之下的木铺板,忽而两道风声一左一右,夹击而至。

    谢尘烟身子向后倏地一折,避开左剑,挑起右剑,方才看清来人即是在却月城中伤了他的那两名沈瑀的侍卫。

    这两人刀尖淬毒,谢尘烟不得不侧身避开其剑锋。

    这一避之下,船舱中便闪出一个人来,在那两名侍卫的掩护之下,急急向甲板之上奔去。

    沈瑀。

    谢尘烟却早已与一年前的谢尘烟不可同日而语。

    他游刃有余与那两名侍卫过招,还有余裕伸手探向怀中,遥遥向沈瑀掷出一物。

    冷雨渐歇。

    舱外天光比舱内稍亮。

    沈瑀眼前似是闪过一道银光,未待他刹住脚步,脑后一物似乎夹杂着千钧之力向他袭来。

    他无暇思索,只得继续向前逃窜。

    利如锋刃的天罗因自脖颈间划过。

    沈瑀的头颅高高飞起,血溅了一地。

    谢尘烟收拾了他那两名侍卫,方才施施然走来,俯身将他刚刚掷出的沉烟木佛珠拾起来,吹落了尘灰,收回怀中。

    他双手合十,轻诵一遍往生咒,眼中悲悯,轻声道:“抱歉,没能给你留个全尸。”

    这话,是对枉死的沈琛讲的。

    他执拂尘挑开他入舱前布下的天罗因,探身提起沈瑀的头颅跃上船头,长啸一声,将头颅远远扔给程锋。

    朱雀门下的程锋一个暴起,将沈瑀的头颅接在手中,再一掷抛上了朱雀门,被觉玄挂在城门之上。

    觉玄声蕴内力,梵音声声入耳:“首恶伏诛,降者不究。”

    谢尘烟于河中遥遥相和,声震九天。

    层云渐去,星光暗淡,月色皎洁。

    这一战,以少胜多,守不可守之城,公子隐名留青史。

    这一胜,以一挡百,于千万人中取上将首级,谢尘烟一战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