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长的睫毛缓缓落下来,手指悄无声息地自他衣袖上滑落。

    谢尘烟心中大恸,他轻声质问道:“那你自己呢?天下人你都想到了,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谢尘烟轻抚着他,直至他在他怀中呼吸渐渐平缓,方才蹑手蹑脚松开他,小心替他拢好被子,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在他脸上印下一个轻吻,方才出门去寻相四娘。

    四娘垂着头不肯看他。

    谢尘烟随意拉了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定,冷冷地盯着她。

    他向来都天真可爱,如今沉下了表情,少年眸光窅黑,似极了沈梦寒怀怒之时,无端令人胆寒。

    四娘嗫嚅道:“沈哥哥叫我移蛊,我不敢不从。”

    谢尘烟冷道:“只有奈河蛊么?”

    那个人行事何等周全,何等滴水不漏,他不相信他没有后招。

    四娘死死咬紧嘴唇。

    谢尘烟寒声道:“还有什么。”

    四娘含泪摇摇头。

    谢尘烟道:“从却月城回来,你去了哪里?”

    四娘沉默。

    谢尘烟肯定道:“你回了沅江蛊池。”

    四娘身上一震。

    谢尘烟试探道:“是或忘么?”

    四娘瞳孔一缩。

    谢尘烟了然:“是或忘。”

    四娘眼里迅速蓄满了泪。

    谢尘烟疲惫道:“为什么?”

    四娘落下泪来:“因为没有奈河蛊,你也会陪他去死。”

    谢尘烟低下头来:“所以,你们想让我忘了他。”

    四娘抹了一把泪点头道:“独蛊是或忘,子母蛊便是相忘。”

    “会怎么样。”谢尘烟低低道:“他一断气,我便会忘了他么。”

    他的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迅速被地龙蒸腾一空,未能留下一丝痕迹。

    四娘点点头,哽咽道:“对不起……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失去你。”

    谢尘烟不再开口,随手取过她头上簪刀。

    四娘浑身战栗,失声道:“小谢!”

    谢尘烟挽了衣袖,毫不迟疑地在手臂上划了一刀,一笔一划地刻了个“隐”字。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以隐为号,一生隐忍,连关于自己的记忆都要隐去,不肯留给爱人。

    他在尘世里走了这一遭,一生血泪,却什么都不曾留下。

    谢尘烟怎么能容忍。

    血流如注。

    四娘拉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谢尘烟轻松推开她,以刀为笔,迅速划下“沈梦寒”三个字。

    目光缱绻,脸上的表情温柔得那手中刀仿佛是情人的深吻。

    “不要!”四娘失声痛哭:“我给你解蛊!”

    谢尘烟抬头望了她一眼,一脸的不信任。

    四娘抱着他握刀的手,不许他再伤害自己,抽泣道:“我给你解蛊。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去寻死。”

    谢尘烟颓然松了手,簪刀“锵”地一声落在地上。

    四娘一脚将簪刀踢出好远,一边哭一边跪下来给他包扎伤口,细嫩的手臂上刻痕斑驳,四娘按了好半晌方才止住血。

    过了良久,谢尘烟方才惨然道:“我答应你。”

    他不能再忘记他一次,漫长余生,他要怀抱着关于他的记忆踽踽独行。

    阮纱很快折返,带回一枚旧年月色的解药。

    没有传说中的赤焰草。

    沈梦寒还是熬了下来。

    却再也未曾醒来。

    从初冬到岁华,再到初春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