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我让人去买了水泥和沙子,您先将就一下,走过来,回头一准收拾妥当,清清爽爽的,好叫郑姨娘来回走动。”崔新这个马屁精,出现在对面,让人用席子给上面和两侧挡住。

    陈燮领着两女过去,进了个院子,走入正堂,里头的桌椅都不在了,就放着十几个木箱。陈燮让人拆开一个木箱,里头露出一个一个的铁盒子,盒子里头都是一个一个铅块。柳如是倒是眼尖,惊呼:“上面有字。”说着上前去取一枚铅字,在手里摆弄一番道:“这是铅活字。”

    活字印刷,明朝是有的,但是有一个问题,效果很烂,根本就没法跟雕版印刷相比。

    “活字印刷的关键有二,一为活字的材料,二为油墨。解决了这两个问题,辅助以机械印刷机,印的又快又好。”陈燮一边解释,一边让人把一名四十来岁的工匠叫来,他还带了四个徒弟。此人本是济南府以印书作坊的工匠,联合商号买下那家作坊,作为办报的一个点,顺手还得了一批熟练的印刷工匠。就技术而言,现代社会弄来的铅字印刷机,去掉电动的部件,带来明朝之后,由工匠反复摸索,终于制成了摇杆手动的活字印刷机。

    解决了这个问题后,剩下的问题就简单了。“谢师傅,机器现在就装起来吧。”

    组装的过程不慢,因为都是熟练工了,反复的拆装多次。这个谢师傅,带着四个徒弟,在这台印刷机上头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去熟悉,这会再出问题,那真是丢大明工匠的脸了。

    不用两个小时,一台手动的印刷机组装起来了,一脸憨厚的谢师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道:“老爷,这些活都不难做,难得的是排版。得有几个识字的后生来做这个活。”

    陈燮笑道:“这个好办,我已经让老钱去找了,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工作还在继续,一排架子竖起来,上面贴了部首偏旁,按照这些偏旁,有相应的盒子上的部首对照,把字放在架子上。这一下,郑妥娘和柳如是都看明白了,这样一来找字就简单了。

    “虽说是奇巧淫技,若真的印出来的效果要好于雕版,却是一桩大大的功德。”柳如是抬手在一排一排铅字上去摸,口中低声自言自语。陈燮听的清楚,笑道:“功德倒未必,多少人因为这个铅活字丢了饭碗?你可想过?盘古开天地至今,华夏文明哪一次进步,离开了奇巧淫技?我们生活中用的哪一样东西,离得开奇巧淫技?在我看来,奇巧淫技可比四书五经有用多了。当今大明的那些士大夫,在我眼里,这不如这些匠人来的实在。”

    “姐夫,怎么可以这么说话?这大明天下,难道说士绅大夫还不如这些匠人?这天下的教化之功,姐夫看不到还是听不到?”柳如是的心给狠狠的刺疼了,一直以来她接触的都是满腹诗书的读书人,玩的都是高端的风花雪月。结果让陈燮一句话给说的不值钱了,真让她难以接受。

    陈燮懒得跟她计较,赶上郑妥娘伸手拽了拽衣袖,便微微笑道:“先回去吃饭吧,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吃了饭我们慢慢聊,时间还是很充足的。”

    一行人回去的时候,后院的门果然已经修好了,水泥都没干呢,地上的路也铺了青砖,走起来很方便。不像之前,脚上不免带些泥巴。

    酒菜摆好,三人各自落座,柳如是还是很不服气,一直盯着陈燮在看也不动筷子。陈燮无动于衷,坐下后道:“下午还有事情,酒撤了吧。这吃饭的碗小了,换个大的。”

    柳如是跟他赌气,起来去厨房。郑妥娘不安道:“思华,你说的那些,我也不敢苟同。”

    陈燮笑笑:“有不同意见是很正常的,因为每个人心目中都有属于自己的真理。所以春秋战国才有了百家争鸣,是非对错,可以辩论。我们先吃饭,吃饱了坐下来,一杯清茶,心平气和了,可以慢慢的讲各自的道理。”

    见他如此,郑妥娘才安了心,知道他没往心里去。既然如此,那就安心的吃饭。柳如是真的给陈燮弄个海碗,装的满满的一碗米饭。郑妥娘见了心里着急,哪有一个人吃这么大一碗饭的。正准备说话呢,陈燮已经接过饭碗道:“谢了。”说着不紧不慢的动筷子,看他吃饭很香,但是动作幅度不大,如果不是这个碗大了一点,会觉得他很斯文。

    陈燮就这么不紧不慢的吃着,两个女子也奇怪了,都不动筷子,看着他吃。陈燮坦然自若,一海碗冒尖的饭,一口一口的,细嚼慢咽的吃着,看着不快,实际上一点都不慢。这都亏了小时候,吴阿姨管的严格,吃饭的时候不许狼吞虎咽就算了,还不能浪费。

    这个时代的米比起杂交水稻,那真是好吃的太多了。香香软软的,都不怎么用菜,陈燮一碗饭吃完不到十分钟。放下筷子的瞬间,笑道:“我吃饱了,你们赶紧吃,回头一边喝茶一边聊,不说清楚这个,今晚上怕是要睡地板。”

    郑妥娘被他说的脸上泛红,轻轻的打他一下,然后招呼目瞪口呆的柳如是吃饭。陈燮去了后院溜达,背着手在院子里漫步。看着他的背影,柳如是长大的嘴道:“真吃下去了,一粒米饭都没浪费。真不愧是沙场上的将军,吃的多才有力气。”说着话锋一转,对郑妥娘道:“姐姐,我说的对不对?”郑妥娘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时笑着低声道:“你想知道?晚上你来呗,我把他让你一夜,你不就知道了么?”

    斯文娴静的郑妥娘和柳如是,私下里这么说话,也就是陈燮没听到,不然得吓着。

    柳如是道:“姐姐,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就差脑门上写着一往情深四个字。”

    走了一圈,陈燮回来了,桌子上的饭菜已经撤了下去,两个女子都在安静的看着他。陈燮走近堂内,缓缓的落座,笑道:“那么,大家想说什么,还是想先听我说说什么?”

    两人互相看看,异口同声:“你先说。”陈燮点头道:“好,我先说。”

    “先说什么好呢?先从大明的现状说起吧。二位可知道,当今大明举国税赋加在一起有多少?可知道,太祖时期,大明税赋多少。”陈燮先提问题,这俩上哪去知道啊?所以一起摇头。

    陈燮笑了,慢悠悠的捧起茶杯喝一口才道:“本朝太祖时期,大明税赋约3200万石,成祖以后,约2700万石,当今税赋,已经不足2600万石。你们可知道,太祖之时,大明人口几何?当今大明人口几何?”

    这两位直接被问晕了,都在算数字差呢,本能的再次整齐摇头。

    陈燮再次自问自答:“太祖年间,人口不足五千万,成祖年间,人口约五千万,当今人口近二万万。那么请问二位,可知当今每年税赋白银几何,每年朝廷支出白银几何?”

    “姐夫,我们讲道理,您怎么净在说数字?”柳如是不干了,反问了一句。

    陈燮淡淡道:“道理,就藏在数字之间。没有数字作为依据的道理,往往都是空想出来的东西。我这个人想来如此,讲一个道理,就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什么是事实?数字就是事实的一种。”

    这下柳如是没话了,哼了一声道:“好,姐夫继续你的道理。”

    陈燮摸出烟来,点上一颗,然后才继续:“当今朝廷每年税赋约四百万多一些,而每年的支出,则多余五百万两白银。我这么说,你应该听的明白,大明面临着什么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柳如是刚说完,自己的脸就红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第二百二十章 慑服

    整个下午,堂前回荡着陈燮不紧不慢,铿锵有力的声音。

    “优免、包揽、分洒、诡寄,这些现象,你们不能吧承认吧?那么请问,通过这些手段偷掉税收,最后由谁来承担?那么请问,缙绅阶层是不是在跟国家争夺利益?那么请问,大明朝的税收不足国用,这人既得利益者,是不是该出来承担责任?那么再问,这些人有几个愿意把银子捐给国家作为军费开支?我再问你,万历年间,商业税多少?如今的大明,商业税去哪了?有个事情你们一定不知道,产茶大声浙江,一年的茶叶税收只有六两银子,还不如不收。”

    一个下午的谈话节奏,牢牢的被陈燮把握,一直是在不断地提问,然后自问自答。陈燮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心高气傲的柳如是直接被问傻掉了,后来都是在本能的接受陈燮的观点。这些问题真是难为她了,但是陈燮丝毫没打算放过她,不是欺负她,而是不希望将来在自己堡垒的内部,存在一个异己见者。

    “好了,你不用回答了,你也回答不上。我今天说这些,就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你看见的和你听到的,有时候未必就是真相。大明缙绅集团,把持着话语权,而你的生活圈子就这么大,社会阅历很少,被人营造的假象蒙蔽很正常。”

    陈燮的结束语出来后,柳如是如同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前的感觉消失了。脑子里就一个概念,这个陈姐夫怎么就那么多的问题,怎么就知道那么多事情。他的每一个问题都有令人信服的答案,而这些答案,又反过来支持印证了他的观点。

    “思华,你既然看见了这么多问题,为何不去解决?”相比于柳如是,郑妥娘的态度还是很平和的,没有那么尖锐。大概是因为关系比较密切了,心理和生理上都被征服的缘故吧。

    陈燮被问之后,沉默了。默默的点上烟,把视线投向院子外。外面是一个夕阳下的江南,柳絮在空中飞舞,如同被染红的雪。沉默良久,两个女人意外的安静,等着他的回答。有趣的是,眼前这个侧面如同雕塑一般的男人,被她们用信任和温柔的目光包围。

    “我虽然看见了这些问题,也有办法来解决这些问题,但是眼下我没有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我不知道这么说,你们会不会明白。或者说,现在不是解决这些问题的时机。大明最大的危机,实际上已经来临了,对外,有建奴、鞑子,对内,陕、甘、宁、晋四省大地上,流贼席卷。我敢负责的说,两年内,繁华的江南就能感受到来自流贼的危机。”陈燮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清楚,两个女人听的都很认真。在她们的生活中,很少机会接触这些。陈燮的出现,等于推开了一扇窗户,让她们知道,这个国家并不是只有歌舞升平的秦淮河。

    虽然有点失望,但是两人都很识趣的没有强调陈燮的责任。柳如是甚至很聪明的脑补:“姐夫,难道您现在做的这些,就是为了将来的改变在做准备么?”

    陈燮笑着点点头道:“你说的很对,我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不断的壮大自己的实力,然后努力的去影响身边的每一个人。还有一点,我希望你记住,今天我说的这些,绝对不能跟外人说起。如果你对外人说了,我是不会承认自己说过这些话的。”

    陈姐夫的形象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受损,反倒增加了几分别的东西。比如:睿智、冷静,稳重,等等这些褒义词。然后,坐在那里的那个男人,就像一座山,身影在夕阳下厚重。

    轻轻款款的站起身来,柳如是躬身万福,郑重道:“奴家受教了!”

    柳如是选择回客房去了,夕阳下的后院里,只剩下两人的时候,一贯言辞锋利的郑妥娘,没了往日的尖锐,只有一种淡淡的忧虑,倚着男人道:“思华,大明真的到了如此危机的地步么?将来你打算改变这一切,如何应对群起而攻?”

    陈燮笑着搂着倚在身边的女人,嘴角露出自信的微笑道:“群起而攻又如何?等到我发动的时候,看看是他们的嘴巴快,还是我的银子多刀子快。妥娘,不用把这些缙绅看的多大多粗,这些人一旦离开稳定的社会环境,单看个体,他们就是一群废物。我现在做的事情,其实就是在进行舆论争夺,通过利益的渗透,分化蚕食这个看似庞大的利益集团。最多三五年,你会看见我在南京打下的局面和影响力有多大。我跟这些人的较量,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现在跟你说,你未必能明白,将来你看结果,就知道这其中的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