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爷,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我发现一个以前忽略的问题。就是代理价格,之前都是联合商号说多少就是多少,一点折扣都不打。仔细研究后在合约上我发现了一个很灵活的地方,代理折扣酌情而定,以前我的理解为根据美洲货到岸后的损失来决定折扣。但实际上在操作的过程中,这一条从来就没发生过变化。我就纳闷了,哭死不得其解至于,家里那位整天斤斤计较的婆娘见我发愁,就问一句。我告诉她,结果她说了一句,这不是给咱讨价还价的余地么?我听了觉得有道理,试着给登州那边去了一封信,谈到苏州这边的折扣事宜,提了一些苦难,比如水路运输,船小需要的人多,不如走海路可以跑大船。就在陈思华抵达苏州前几天,我接到了刘掌柜的回信,他表示可以让半个点的折扣。原先的代理折扣是五个点,下半年,改成五点五个点。”

    沈老爷子陷入了久久的沉默,过了近十分钟,才长叹一声道:“误大事了。”

    沈高林狠狠的吃一惊,惊道:“老爷,有挽回的余地么?”

    阴影中,沈老爷子慢慢的走出来,花白胡子的脸上,面部表情极为难受。

    “不必了,这个人善用阳谋,什么都摆在桌面上,你自己看不到,怪不得人家。”一番话,勾起了沈高林的危机意识,连忙问:“老爷,难道他要对沈家不利?”

    “难的是这个人做的事情,就算摆着给你看,你都看不懂。就算他明着谋算沈家,你都未必能看明白他的意思。非得吃了亏,你才发现,你发现了也没脾气,因为他很守规矩。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总觉得,问题不会出在美洲货上头。”

    住进宅子才发现,后院还有一个花园,怎么也有三亩地那么大,中间有个葡萄架子,下面摆了一张竹床,正值下午三点多,正是热的时候。

    边上还有条沟渠,弯弯曲曲的绕着葡萄架子一圈,最后流进一个人工小湖里。湖边有暗渠,漫出来的水经过暗渠流出去。

    “江南什么都好,就是耗蚊香。”陈燮转了一圈,来了这么一句。

    顾喜笑道:“老爷是赶上了好年景,今年的雨水少,不然梅雨季节就能让您生霉。”

    这句话把陈燮给带回现实来了,是啊,今年的雨水少。今明两年,在官兵的不断打击下,西北流寇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但是兵没有被灭绝的原因,不就是干旱么?没饭吃的百姓到处都是,有个人出来带头,就是遍地的野火。一次一次的失败后,大大小小数百战之后,流寇也磨练出了一批成熟的首领和百战余生的老兵。至六年冬天,高迎祥过了黄河,从此中原遍地烽火。大明朝的腹地,因为流寇的“就食”,而变成了战乱之地。

    掰着指头算时间,也就是一年半了。还有就是明年的七月,清军攻克旅顺的事情。这个时空,陈燮要对“我大清”说一句“no”。咱先练一练,教教你怎么做人再说别的。

    陈燮这么一走神,顾喜就察觉到了,立刻对身边的丫鬟努嘴。小丫鬟很是机灵,悄悄的退出去,顾喜不疾不徐的给陈燮打扇子,躺在竹床上发呆的陈燮,感觉到一阵疲倦,闭上眼睛没一会就睡着了。

    一觉起来,已经是黄昏,中午随便对付一顿的陈燮,腹中饥饿,浑身汗津津的,先去井边打一桶水,摸了摸透心凉,放弃了冲井水凉的打算。别闹出病来。

    只好张嘴叫人,顾喜和丫鬟拿着梳洗的用具过来,陈燮梳洗的时候,很自觉的在一边汇报:“下午找了牙行的人,雇了一个手艺不错的厨娘,还有两个洗衣服的婆子。奴家寻思,今后这里用船的地方多,便让人去请阿月嫂来了,问她是不是愿意长期把船包给下来。她倒是很乐意,具体价钱,奴家没法做主,得问问您。这不,她在院子门口候着呢,您要不要见一见?”陈燮的脑子里闪过那天夜里在船上喝酒的一幕,可耻的有了点上火的动静。

    “算了,你拿主意吧。问问她,往年能挣多少,我们这里给她加三成。月初按月给银子。”

    顾喜没立刻走,而是笑道:“老爷,这样怕是不妥,不如您去说。毕竟一条船上都是女人,您在的时候还好一点,您这一走,将来怕是要叫人欺负。”

    这可不是顾喜良心发现,船娘一家的死活,跟顾喜不相干。这不过是她发现陈燮的心似乎很善良,对那小女孩很喜欢,所以才投其所好,并且做的仔细一点。

    果然不出顾喜所料,陈燮听了当一回事,点点头道:“说的有道理,今后她们一家人,来回跑水路,可保不住苏州这边不出一两个混蛋。真要是你情我愿的,那也就算了。”

    顾喜暗暗得意,赶紧伺候陈燮穿戴完毕出来,阿月嫂牵着女儿在外面等着,看见陈燮出来,上前磕头。这才两天的时间,陈老爷就在苏州买了宅子,顾姨娘还要包船,去哪找这么好的买卖。

    陈燮坦然受礼,这里是明朝,给官老爷磕头是礼数。等她们起来,这才笑道:“喜儿都跟我说了,这事情我看可以。这样,平时你们住在宅子里做点杂事,包吃包住一个月一个银圆的工钱。需要用船,你们再辛苦出船。根据具体的路程,按照市价决定费用。”

    第二百四十二章 摧枯拉朽

    阿月嫂的黑鱼粥熬的很不错,陈燮很喜欢吃。所以早晨起来的后,便吃上了黑鱼粥。这个为了生活不得不出卖体力甚至出卖身体的女人,此刻一脸的谦卑,站在边上看见陈燮要盛第二碗的时候,脸上露出舒心的微笑。

    在雇佣的契约上按了手印之后,阿月嫂和妹妹享受到了陈家雇工的正常待遇。每日管三餐,每个季度两双鞋子两身衣服,从里到外都有,肚兜自己解决。做晚上吃的是红烧肉和白米饭,五花肉,一小勺子,能有三四块的样子,再来两勺子肉汁,一勺豆角,一个新领的饭盒堆的满满的。这样一顿饭,平时都是给客人吃的。遇见小气的客人,汤都不会剩一点。

    一家三口,一边吃一边抹眼泪,吃饱了饭今后好好给老爷做事。一大早起来,阿月嫂就熬了黑鱼粥,在船上的时候老爷爱吃这个。

    陈燮的话不多,吃完冲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身边的人都知道,陈燮很喜欢这一家三口,尤其是喜欢那个小姑娘,糖罐子都给了她。老爷是不是惦记着点别的无耻念头,大家不会在意,只要在意这一家人得老爷的欢心就够了。

    后院里顾喜手里拿着竹片,两个小姑娘凄凄惨惨的趴在那里,喜儿姨娘平时好脾气,一旦到了这个时候,立刻头上长了角,化身恶魔。“昨晚上布置的任务,每个人名字写十遍,你们耳朵聋了么?就知道玩?少写一遍十鞭子,一下都不能少。”

    啪啪啪,竹片打在小屁股上头,声音叫一个脆。路过的陈燮看了一眼,丝毫没有救援的意思,完全无视她们的惨状,走向书房。俩孩子的教育问题交给顾喜了,怎么教就是她的事情,陈燮只看结果。这女子在烟花地长大,小时候学识字肯定没少挨打。

    一顶轿子停在大门口,轿子停下,随从递上拜帖,门子立刻进去汇报。

    陈燮在书房门口见到了韩山和那个丫鬟,叫什么来着?陈燮好像都不知道。丫鬟看见陈燮就跪下,韩山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下。陈燮看见这一幕,心里很是意外。

    “老爷,这个茉莉的事情,小的要向老爷说明。”韩山开的口,陈燮点点头,脸上没表情,淡淡道:“你说吧。”如果韩山今后对这个丫鬟言听计从的,陈燮不介意反悔,给这个丫头丢进码头边的寮子里。

    “老爷,昨夜小的跟茉莉谈过,她是好人家的出身,父亲也曾是山东粮道。先帝年间因反对阉党坏了事,她父亲被锦衣卫拿了,没多久就病死了。家里的一点积蓄,都花在救人上头。母亲带着她和一个弟弟回乡,家里的产业早被分了个干净。眼看母亲也病倒了,狠狠心她把自己给卖了,进了沈家做的丫鬟,供母亲和弟弟生活。小人见她是忠良之后,所以……”

    陈燮一摆手,打断了韩山的话,看着茉莉那双惊慌的眼睛道:“韩山是个厚道人,为人中直。但凡是你跟他说了一句假话,被我查了出来,我让你生不如死。”

    茉莉咬着牙,磕头撞地,连续三次才抬头道:“回老爷的话,但凡奴婢有一个字是假话,奴婢任凭处罚。父亲被锦衣卫捉拿,因为反对给魏忠贤修生祠。老爷可以去查,父亲名为张毅,一查就知道。”

    陈燮这才看看韩山道:“你什么打算?”韩山磕头道:“求老爷开恩,还她一个自由身。小人愿意拿出所有积蓄,为她赎身。”

    陈燮没立刻表态,而是看着茉莉道:“你真名叫什么?你又有什么打算?”

    茉莉磕头道:“奴婢本命张丽雅,只因怕辱没了祖宗,卖身之时隐去本命。韩山是个好汉子,奴婢愿意做给他作丫鬟伺候他。求老爷开恩,让他留下奴婢。”

    这个故事的节奏变化,超出了陈燮的预计。感情是韩山要救忠良之后,这女感激于韩山而不愿意走。陈燮摸着下巴不说话,看看韩山,又看看茉莉。最后干脆很不负责的表示:“好了,老爷来做这个主,韩山没娶,你也没嫁。你们之间做对夫妻好了,那个韩山啊,她的母亲和弟弟,你得养啊。就这样吧,老爷我忙的很。带上你婆娘滚蛋。”

    陈老爷上演了一处葫芦官判糊涂案,然后给这两人撵走了。这种事情,实在是不擅长啊,有没有感情不去管他了,明朝没感情的夫妻多了,不差这一对。

    韩山和茉莉都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有点呆呆的前后脚出去了。前面崔新快步进来,看他们一眼也觉得奇怪,没多问就是了。

    “老爷,张家那个小媳妇来了。”这货说话真不好听,陈燮气的抬脚给他一下道:“胡说什么?今后是合作伙伴了,尊重一点。”

    叶纤云依旧带着纱帽,步履沉稳的走在石径上,心里一再给自己打气,千万不要怕他。

    转过一个拐角,看见了陈燮,这货站在台阶上,正在朝这边看。双手背着,一点都没有迎接的意思。真是个狂妄无礼的家伙!她倒是忘记了,陈燮凭啥给她礼数。两人之间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对她点点头就算给她面子了。站台阶上,就是给大面子了。

    “见过思华先生。”心里怎么想的与该怎么去做,很多时候完全是两个概念。

    “来了,进书房谈吧。我时间紧,只有一天的时间,完事我就得回登州。谈不拢,那就等下一次再谈。”陈燮开门见上,丢下话就很随意的走了,似乎就像对待一个很熟悉的人。

    实际上陈燮这是故意的,如果她连这么一点为难都承受不了,这合作不谈也罢。

    深呼吸,定定神,叶纤云迈动步子,慢慢的跟着陈燮进了书房。

    “计划书你一定仔细看了,那就不要废话,先谈第一项,股份的分配问题。我的态度很明确,控股是必须的,就在这个框架内谈吧。”陈燮的直接,让叶纤云有点猝不及防。真是一句话客气话都没有,直接就亮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