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滩,马回回的大营,其实就不算是一个营寨。遍地的流民,跟着一起就食,真正能打仗的不过万余人,其他都是炮灰。拖家带口的,这里就是十万人,整个郧阳地区,马回回这一股人数最多而已,还有大大小小的流贼十余股,多的五六万,少的一两万,都在郧阳地区找吃的。所过之处,如蝗灾过境。现在是夏天,还算好的,野菜树叶有的吃。

    在四川被秦良玉打了一顿,马回回掉头,这会跟汉南的高迎祥所部,形成了呼应之势。你要说情报什么的,流贼也是有的,不过少的可怜就是了。这会马回回和几十个大小头目在一起,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商议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年初的时候,八大王打了一次襄阳,碰了个钉子。我们不能再去襄阳了,往北走。”

    正商议着,进来一个汉子,大声道:“来了一伙官兵,夜不收打了一家伙,五十来人就回来一个重伤的,说是在二十里之外。人数不算太多,也就是五六千人的样子。”

    马回回面向彪悍,表情狰狞,听了消息低沉道:“五六千就不少了,曹文昭才多少人?贺人龙多少人?这就至少是个总兵,五千战兵的底子,一千民夫,家丁怎么也得五百,是块硬骨头,打还是不打,大家说说。”

    “打,再不打,都得饿死。趁着还有点力气,打吧。”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乱糟糟的。马回回阴沉着脸,看着众人的争执,目光迟疑。

    常时仁这边的计划确定之后,派人给卢象升送信。接到报信的卢象升问信使:“为何不等我主力跟上?擅自开战,败了如何是好?”

    信使道:“小的不知,只是奉命报信。”卢象升挥手示意他下去,杨廷麟过来道:“骄横啊!干脆不要管他们了。”杨陆凯进来,听到这话便道:“赞画说的没错,我军粮草不济,省着吃也只能吃三天的。登州营带了那么多的给养,也不说分一点。”

    邓玘跟着进来道:“杨掌牧说的在理,我军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他们。”

    杨廷麟道:“不要乱说,人家的给养都是花银子买的,登州营有钱是人家自己的本事。”

    杨陆凯歪歪嘴,低声道:“还是去跟他们说说吧,兄弟们没吃的,有一口吃的,明天都能追上他们快一点。”杨廷麟见卢象升面无表情,似乎不愿意这么干,笑道:“我们都出去吧,让中丞静一静。”

    出了大帐,杨廷麟低声道:“准备五十骑,我走一趟登州营。”

    卢象升沉思了很久,似乎有了决断,抬手拍案站起,正准备下令,发现没人了。惊呼:“怎么都不见了?”门口邓玘进来拱手道:“卑职在。”

    “杨赞画呢?”卢象升问起杨廷麟,邓玘笑道:“他带着五十骑去了登州营,这不,天色还早,能在天黑前赶到。”卢象升苦笑道:“这个杨伯祥,真是胡闹。”

    天黑之前,杨廷麟赶到登州营驻地,常时仁和吴直闻讯出迎。见了面杨廷麟便道:“我军携带粮草不多,我是来求援的。”吴直听了眼珠子就红了,正准备反击,被常时仁抬手按住他的手,淡淡道:“好说,应该的。不过我有个要求,还请大人答应。”

    杨廷麟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表情,淡淡道:“先说来听听。”

    常时仁道:“我打算带着一支部队轻装出击,走小路直插乜家沟,从侧后发起攻击。我军骑兵只有五百人,加上夜不收也才不过八百人。如果可以,天雄军借我一千骑兵,我给你们五日口粮。”

    杨廷璘看着他笑道:“怎么,我军不过是落后二十里,你们就打算单干?也不怕撑着了。”

    常时仁也不生气,笑道:“行不行,还得打了才知道。你就说借不借吧。”

    杨廷璘上下打量一番,正准备接过话,远远的传来马蹄声,卢象升居然带着几个人追来了。一行人迎上前,问清楚缘由后,卢象升奇怪道:“你打算用两千骑兵去抄后路?”

    常时仁笑道:“不是两千骑兵,我军带着大批牲口,可以用来行军用。我准备带上所有轻装部队和轻便野炮部队,从后面给流贼来一个狠的。”

    卢象升很果断的一挥手道:“好,没问题。你出五天的口粮,我手里两千轻骑全部给你。不过这两千人,你得管人家饭。”

    常时仁笑道:“没问题!”说着对吴直道:“监军,把炒面给他们送去十车。”

    第二百九十九章 惊涛拍岸(上)

    炒面,主要成分,玉米粉,面粉,番薯淀粉,鱼骨粉,猪油,味精,胡萝卜丁。

    考虑到明朝的实际需要,考虑到茫茫多的饥民,陈燮需要一种高热量的事物,为了避免烂嘴角和夜盲症,拿出了这么一份配方。这东西不是给士兵吃的,所以良心和节操可以放心的丢掉。都人吃人了,还讲究那么多干啥?

    这是一批实验产品,吴直从襄阳走汉水运来的全是这个。本意是给炮灰部队试吃,没想到先便宜了天雄军。当了一回实验室小白兔的天雄军,是不会有被当成试验品的想法的。理由很简单,就算是炒面这种食品,也比他们之前吃的好的多的多。关键是之前还吃不饱。

    一万多人的天雄军,连夜就个炒面发下去了,每人都背着一个炒面布袋,还有一句话:“这是五天的口粮,吃完就饿着。”

    一名士兵小心翼翼的打开长条的袋子口,往里看了一眼,浓浓的炒面香味导致饥饿更甚。小心翼翼的倒出一把,舌尖沾了一点,瞬间味蕾被击垮了。从来没吃过味精的天雄军士兵,觉得这是一种无法言语的美味。真是太好吃了!闭上眼睛感受干干的炒面被湿润,慢慢的咽下去之后,睁眼在看看四周,自己的同伴们的表情都差不多。

    “早就知道登州营吃的好,没想到吃的这么好。”这一类的话成为了今夜的主旋律。没个士兵在尝过炒面的味道后,都很小心的把背袋挂在脖子上。这是五天的口粮,谁想染指都不答应。这个人吃人的时代,没有什么比食物更让人期盼,更不要说是如此的美味。

    卢象升也尝了一口炒面,吃完后欲罢不能。狠狠的夸杨廷璘道:“赚了,赚了。伯祥立了首功。早知道登州营能拿出这么多粮食,我早该跟他们开口。”

    杨廷麟也感慨道:“没想到他们那么好说话,早知道如此,何必在礼数上跟人计较。我看今后我们的陈总督有的后悔的。”

    卢象升道:“后悔未必,登州营的人得罪了他,战功危险了。卢某只能尽本分。”

    骨子里卢象升还是文官,不可能更多的仗义执言,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是了。这一点,杨廷麟能看的到,心里虽然遗憾,还是没有为了登州营跟陈奇瑜叫板的心思。都是文臣,自然对陈奇瑜有天然的亲近,帮理不帮亲这种话是用来骗人的,当真就傻了。

    常时仁这边可没当真,私下里对吴直道:“文人看不起我们这些人是必然的,这一仗打完了,我们也该往后撤了。”吴直道:“没错,就算是有军令让我们上前,也要拖着。郧阳流贼数十万,我们都打了,什么理都不怕他们来挑。”

    “总兵大人说过,不要小看文臣的无耻,为了利益,他们可没底线可言。”常时仁一句话,给吴直点着了,就跟屁股坐在钉子上似得跳起,公鸭嗓子尖锐刺耳:“敢,反了他们。你放心,有事情咱家直接密折奏上去,谁贪了咱家的战功,跟他没完。”

    相比于文臣,陈燮更愿意与宦官打交道,这帮人除了味道不太好闻,收了银子就给你办事,很单纯的利益交换,一般的事情用起来很放心。用他们对付文官最好了,反正陈燮不怕被人扣一定依附阉党的帽子。

    三更,夜色中常时仁率部先走一步,走夜路这种事情,登州营毫无压力。天雄军就够呛了,夜盲症很普遍,只能跟着登州营的人慢慢的磨蹭,这让常时仁很蛋疼。好在都是骑兵,战马不会夜盲症,这才算是凑合着能走的快一点。

    王贲这边天一亮就出营,还得留着营寨给吴直守卫粮草,自己带着一千十字枪兵、一千火枪兵和大半个野炮队出发。离开军营不久,便到了乌林关外。王贲故意没派斥候,就是等着别人来打他的伏击。很明显,马回回准备的伏击阵地就在这里,王贲看看地形之后,再也不肯往前走一步。埋伏在附近的山林之间的流贼,一等再等,没见王贲有动作,反而在原地开始挖来挖去,不知道搞什么。

    马回回站的地方有点远,距离乌林关能有三四里地,看见停了半个时辰都没动的登州营,人数不多,好像能打一下。这之后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官兵远在二十里之外不说,不远处营寨里还有大批的粮草,吃掉这股官兵,大把粮食等着去吃。

    这个诱惑太大了,手里有十万人,马回回觉得能抢在官兵增援之前包了这股官兵的饺子。

    “动手!”一面大旗在山头竖起来,这就是命令。埋伏在四周的山林间的流民,看见大旗之后,在各自的头领鼓噪之下,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从林间钻出来,举着乱七八糟的旗号,手里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漫山遍野的从三个方向怒潮一般的卷来。

    王贲可不是愣头青,他选的阵地是一个秃顶的小山包,两边有点陡,最佳的进攻方向是正面不足两千米的地段。看见蜂拥而至的流贼,王贲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有点激动。十万流贼是个什么概念,看看望不到边的人群就清楚了。

    “兄弟们,害怕已经没用了,我们被包围了。要想活命,就得打败这些流寇。”马背上的王贲,在山坡上来回的奔跑,不断的用大嗓门喊话。登州营的老兵们相当的淡定,别看人多,但是要说气势,比起旅顺那仗六千建奴骑兵发去决死冲锋来说,真是不够看的。

    阵地的纵深不到一千米,之前那点时间都没浪费,在士兵和工兵的一起努力下,接近两个小时的磨蹭,三条壕沟成型,三道铁丝网也拉了起来。这一次的壕沟没那么变态,就是一米深一米宽,挖出来的土往后堆,形成一道矮墙。看上去就是一步能越过,但是要知道这些流民的体力,根本就不足以做到轻松越过三道这样的沟,更不要说还有那些铁丝网的存在,虽然是一段一段的,没有全部堵上,但是足够让流贼减速了。

    看上去很淡定王贲,丝毫不敢大意。马背上的黑色披风,不仅仅是穿着好看那么简单,象征着醒目。漫山遍野的流贼逼近时,王贲从马背上下来了,身后是一面“王”字红旗。不紧不慢的王贲,走到火枪兵队并排的位置上,下达了第一道命令:“炮兵开火!”

    6磅炮的极限射程是1500米,6门炮几乎是同时开火,然后就是自由射击了。

    只有真的站在流贼的对面,才意识到人命是如此的低贱。就是为了一口吃的,6磅炮在密集的人群中如同热刀切奶酪一般的打击效果,仅仅是一个轮次的射击,就让饥民的队伍失去了数百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