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无法入睡的,还有战俘揆一,毛里求斯号在战斗中被击中了一百多枚炮弹,千疮百孔之。反过来,他的舰队给明朝海军带来的伤亡可以忽略不计。这本来就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揆一绝望。真正让他绝望是那种巨炮的射程,五百米的距离足以击穿三到五英尺厚的橡木板。在这个传统海战都发生在100——200之间的时代,绝对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明国海军居然在短短的十多年内,就已经强大到无法仰望的地步。

    揆一无法闭眼,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海战的那一幕。一发又一发的炮弹命中了他的战船,飞舞的木屑四射,受伤的海员倒在地上呻吟,血流在甲板上四溢。船帆落了下来,嗜血鲨鱼一般的明国舰队围上来,雨点一般的炮弹,在海面上制造出无数的水柱。整个过程仔细回想,绝望地令人麻木。一直到他下令挂白旗投降的那一刻,海面上的其他战船的还击,仅仅有十来次命中对手的战船,并且无一穿透。

    一直到他登上明国海军的旗舰山东号,这才知道明国海军的战船外面,包了一层铁皮。刷上黑色的油漆,难怪看上去黑乎乎的,与白帆相辉映。

    作为失败者,他向方斯谷交出了自己的剑,通过互相通报身份,才知道方斯谷不过是一个分舰队的指挥官,明国海军的海上力量,在场的不过是一部分。简单的推论了一下之后,揆一更加的绝望了。其实这一点丝毫不难做出判断,明国太大了,资源太丰富了。这是一个庞大的帝国,据说还是中央集权的大帝国,一旦他们想要做任何事情,都不是荷兰这个小国可以抗衡的。更不要说,他们掌握了令人绝望的制造工艺。

    作为军官,揆一的待遇还行,可以一个人住在一个屋子里。赤坎的夜色中,远远的能看见来自热遮兰的灯火。在那个地方,普特曼斯和他的士兵们,已经被牢牢围困,坚持不了太久了。尽管这是一个很难熬的夜晚,最终揆一还是睡着了。第二天一早,他就被炮声惊醒了。

    就在他起来之时,门打开了,走进来的方斯谷露出胜利的矜持,还算客气的开口道:“揆一先生,昨晚上过的还好么?”同为欧洲人,方斯谷为大明帝国效力的举动,其实真不算什么。这个时代的欧洲雇佣兵,说这实话就是拿命换饭吃。方斯谷能混蛋一个大明的游击将军的地位,是多少雇佣兵羡慕的标杆。甚至对这个事情,还是方斯谷最为得意的事情。

    “睡的不好,我想知道,刚才听到的炮声,是不是你们正在围攻热遮兰城?”揆一忍不住问了一句,方斯谷耸耸肩道:“你的猜测出了一点点差错,我们确实是在围城,但是没有攻击。炮击不过是炮兵们想多一点实战的经验。热遮兰不需要攻,我们有的是时间,只要围上就行了。不用太久,普特曼斯阁下会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

    “那么,你来这里的目的何在?”揆一非常的沮丧,作为俘虏,他能做的就是想搞清楚自己的命运如何。总的来说,他就是一个侵略者,还是个俘虏。没有期望太高的意思。

    “你很明智的选择了投降,所以讲受到最为人道的待遇。北部的煤矿,需要一个劳动力,你个你的部下,将在哪里工作三年,表现好的话,或许会有放出来的机会。”方斯谷的话让揆一难以接受,忍不住惊讶地喊道:“我可以交付赎金!”

    方斯谷无奈的耸耸肩:“对不起,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需要向南京的内阁大臣陈大人汇报,同时我不得不提醒你,如果他做出决定,你的命运可能更为糟糕。”揆一的脸色变了,这个更为糟糕的意思,一点都不难理解。

    “你的意思,我可能会被处死么?难道大明今后不打算继续与欧洲贸易了么?”声音有点颤抖了,揆一不敢置信的问。方斯谷呵呵一笑道:“我认为你弄错了一个问题,欧洲不仅仅有荷兰这么一个国家。而整个南洋的归属问题,还要看内阁大臣阁下的意思。说实话,我一直认为,明国海军没有去爪哇已经是很客气的一件事情了。就这样吧,你可以带上自己的私人物品,今天下午登船,去北部开始新的生活。”

    整个过程实在无法让人愉快,端着刺刀的明国士兵,用冷眼打量着这些荷兰俘虏。揆一来到码头的时候,一艘还算完好的盖伦船,作为这一次的运输船。登船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些自己想看到的东西,比如说明国人的战船,至少有七八十条,码头上打量的民工正在抢修扩建码头,无数的物资正在运上岸,这其中就包括一门12磅炮。明国海军的大炮,用四匹矮小的马拉着,从人数上看,操作一门大炮的士兵,大概是12个人。一队士兵列队整齐的从揆一的身边走过,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都是最精锐的士兵。

    这些士兵,带着奇怪的帽子,背着一个行李兜,扛着步枪,脚下的鞋子走在地上,发出整齐的脚步声,能让人心一颤一颤的感觉很强烈。驱赶俘虏的士兵,很不客气的叫荷兰人站在路边让路,等这些士兵走过去,他们才继续往前走。

    上船的时候,揆一看见明国人正在把缴获的大炮吊下船,一些工匠正在修缮受损。

    第四百九十章 丝绸行会

    一个月之后,揆一在煤矿里快变成了一个黑人的时候,看见了同样被送到这里的普特曼斯。简单的交流之后,他知道了普特曼斯的命运。正如方斯谷说的那样,明国人甚至都不屑发起攻击,不过是在四面的山间设置营寨,牢牢的围住了热遮兰。一个月之后,普特曼斯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他知道自己已经孤立无援了,最终决定,亲自打着白旗去见方斯谷。

    见面的过程很简单,方斯谷的态度很明确,最后通牒之日起,荷兰人的命运就一个,无条件投降。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普特曼斯最终屈辱的接受了这个结果。尽管他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但是他怕激怒众人,导致最终可能会发生的屠城事件。

    善解人意的矿山管理,给了这两位失败者二十分钟单独谈话的机会。接着这个机会,两人进行了一次交流。普特曼斯问起海战的过程时,揆一显得更为绝望的回答:“他们的主力舰有两千吨,装备了六十至八十门大炮。我们的武装商船,一般都在三十门炮左右。仅仅是这样还不够,明国人大炮的射程,你应该也知道了。”

    会谈地点是一间草棚,这里是“矿工”们吃午饭的地方。短暂的沉默之后,普特曼斯露出绝望的眼神道:“荷兰在南中国海的利益,恐怕无法维持太久了。”

    揆一很果断的点头道:“如果还不做出改变,这个结果是必然的。我想,需要一次谈判来解决这个问题了,现在的关键是,我们如何能让总督大人知道真实的情况。”

    普特曼斯道:“我努力过,可惜结果你都看见了。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你也一样。甚至我们的命运,都要看南京那位大人物的心情。”

    松江府,苏浙丝绸商人们汇聚于此,能够有资格来这里的商人,都是苏浙两省的大商户。丝绸这个东西,在海上就是陈燮说了算,不管你去日本还是去大员,都难逃登州海军的视线。尽管很多人对于要给陈燮送一份银子的买路钱这个事情心怀不满,但是每一个接到通知的人,都在第一时间亲自或者派出重要人物来此。

    十月金秋,迎来了一波秋老虎的反攻倒算。身着锦衣的商人们,挥洒汗水的时候,心情也变得异常的烦躁。所有人都在这个门口挂了一个“丝绸行会”牌子的屋子里,用最后一点耐心来等待重要人物的到来。今天这个聚会的名头,就叫大明丝绸行会成立大会。

    黄浦江边的这个小县城,在过去的半年多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码头正在扩建之中,码头上多了许多新的建筑。城外的变化尤为显著,苏州河畔耸立起了一排一排的建筑。明显的不同于城墙后面的县城。可以想见,城外的这个所谓的新区,一定是那个阁部大人搞出来的名堂。不然这个原来就是一片荒野的地区,怎么会多出这么些房屋呢?

    次第来到这个地方的商人有三十余人,都是苏浙两省的代表。新区的街道平整,地面上是水泥路,这个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了。建筑特点也比较明显,或两层,或三层的建筑,临街的一面是门脸,新成立的江南船舶司,已经挂牌了。

    道路两边还有人在施工,将一段一段的管道埋进地下,这些来自登州的工匠们,花样真是多的很。一开始不理解,一直到下了一场雨之后,大家才知道这个新区的与众不同。

    张巡是来自浔阳的张家代表,三十出头,作为一个庶出的子弟,能来到这里不是因为他多出色,而是因为他够倒霉。张家作为百年大家族,对于正在进行的江南新商税制度非常抵触。但是又不能不来一个人,否则可能会遭致陈阁部的疯狂报复。就算张家在本地不在乎陈燮的报复,但是张家作为浙江的丝绸产业大户,根本就躲不开陈燮。

    来之前,张巡得到的指令是应付一下就行了,千万不要做出任何承诺。在族长家老们的判断中,陈燮这个另类在大明的政坛,很难有长久的风光。远的不说,单单是一个商税,就给天下大明的官员得罪了。在大明,官员经商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可以说是很普遍的现象。只不过官员本身是不参与的,他们的家族通过经商积累大量的财富。比如张家,在京师就有几个子弟做官,收商税就是从他们的口袋里掏钱,不反对都是怪事了。而且不要忘记了,在大明做生意做到一个地步,不可能背后没有一个官员或者一股势力。不是勋贵,就是文臣。所以说,这个商业税制度,得罪的人海了去了。这样一个人,制定这样一个制度,谁会看好他?谁敢看好他?就算有皇帝的支持,这个皇帝不能长生不死吧?换一个皇帝来了,人亡政息的事情还少么?张居正的改革,最终还能留下些什么?

    来到华亭新区的张巡,在人群之中,显得异常安静。不像别人那样,不断的在交头接耳。端坐在椅子上的张巡,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茶水,不时的用眼神打量着角落上的门帘子。看上去平静的张巡,心里其实澎湃着欲望的火焰。张家的老家伙们,看见的东西在他看来,根本就是短见之举。喜欢读明报,没事就看看邸报的张巡,心里很明白这个陈燮是个什么人。

    很早以前,他就对陈燮有所耳闻,十余年过去了,这个当初人人喊打喊杀的“藩镇”,现在过的比谁都滋润,风光的一塌糊涂。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会如此。很简单的道理,皇帝只要不是被大臣说晕乎了,就不会动自家的财源。看看这些船舶司就知道了,山东船舶司,有内侍的身影。江南船舶司,还是内侍在里面忙活。当皇帝的人,会跟自己的钱袋子过不去么?在银子面前,皇帝会听文官的?

    张巡希望得到一个机会,见一见这个陈大人,如果能得到他的赏识,张巡会毫不犹豫的投入他的门下卖力。就怕,人家看不上自己啊。

    门帘子终于打开了,出来的不是伟岸男子,而是两个蒙着面纱的女子。还有一个面色阴沉的年轻人,一身青袍,目光阴冷。张巡认识这个人,他叫崔新,是江南丝绸行业新崛起的猛人。苏州丝绸本来就天下闻名,这个人之前是做棉布的,进入丝绸领域之后,短短的一年时间,就已经一跃成为这个行业的大人物。凭什么?很简答,两个字,产量。

    谁都知道他的背后是什么人,但是谁都不能奈何的了他。

    “今天这个聚会,由我主持。我叫崔新,很多人都该认识我。今天请大家,就是想告诉大家一个事情,今后这个丝绸行业,不能再混乱无序,不然你卖你的,我卖我的。一样东西卖给番鬼,有几十种价格,这样不好,很不好。大家联合起来,制定一个定价权,为大家谋求最大的利益,就是今天这个会议的宗旨。”

    崔新的开场白之后,下面的人群一阵骚动。这个大饼画的很美好,但是大家却未必敢信。现场一度出现了冷场,因为没人插嘴。这里的每一个人,能来这里是被逼的。所以,带着耳朵来的人,才是主流。就算是能做主的人,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这个出头鸟。

    陈燮就在楼上,站在扶栏后面,看着大堂内的动静。这些人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今天这个会议,陈燮没打算跟他们商量,关键还是在今后。只要能看到利益,这些人就会跟闻着血的苍蝇一样,自己扑上来。

    就在陈燮认为会冷场,由崔新和两个女人唱戏的时候,下面有人举手了。陈燮很明显的一愣,还真的有人在这个时候就主动表态?看来自己是小看天下英雄了。

    举手的自然是张巡,他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至于将来嘛,对于庶出的子弟来说,将来是要靠自己去博的。读书不成,就只能抱大腿了。

    “这位先生怎么称呼?有什么问题要问?”崔新很意外,也很高兴,记住了这个相貌英俊的男子。张巡微微拱手道:“请问崔先生,加入行会,都有什么具体的好处?我想,今天来这里的大家,都是带着这个目的来的。既然来了,先生不妨说的更清楚一点。”

    崔新就像一个说相声的,一个人说,你得有个捧哏的。之前就是单口相声,原定的捧哏是两个女的。现在杀出来一个张巡,当起了义务捧哏。

    “这个问题问的好,这里我要说一句。今天来到这个的各位,都将自动获得大明丝绸行会理事的资格。这个理事有什么权利呢?这里我要告诉大家,今后所有对外贸易的丝绸,如果没有这个理事的身份,呵呵。就算丝绸烂在大海里,也别想卖出去一匹。”这个话有料,还是重磅的料。所有人立刻都眼睛一圆,还有这么说法么?丝绸在国内不是卖不掉,但是能对外卖,挣的更多。如果连海都出不了,你卖给谁去?

    崔新看出大家的反应后,得意的微微一笑,说出了下一句让人更为震惊的话。

    第四百九十一章 用心良苦

    “所有理事,原则上都有机会,得到新的生产工艺的技术支持。”这话给打击带来的冲击简直就是海啸山崩一般。苏州张家与登州联合商号合作的纺织厂和丝绸厂,凭什么能在市场上立足?很简单,价格低,质量高,颜色花样多。这三个因素,都跟生产工艺有关。机器生产的棉布和丝绸,在价格上有绝对的优势,质量上未必能胜出多少,但是所有布匹和丝绸的质量几乎是一致的,不存在好坏差别太明显的时候,再有一个就是染布的技术了,这一点上其他商户简直就没任何竞争余地,搞不来现代的工艺,搞一些近代的工艺一点,就像《大染坊》里头那种半手工作坊的工艺,在明朝实现难度不大。

    之前的条件不过是开胃菜,这个条件才主菜,正餐端上来了。实际上崔新也好,周、叶两女也好,对这个条件都不支持。不过是陈燮决定的,她们没有反驳的余地。尤其是周秀英,代表沈家出席这个会议,沈家不过是剩下一口气,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谋求今后的活路。陈燮就算是放过了沈家,在叶纤云的大工业生产面前,沈家也没多少竞争余地了。这个技术上的支持,沈家也很想得到。经过周秀英的努力,沈家内部也做出了妥协,丝织这一块交给周秀英去打理,其余的权利她都放弃了。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指望陈燮了。说的不好听一点,后半生全在这上面了。周秀英和沈家谈的条件,就是接过这一摊子,让沈家写休书。这一摊子看上去很大,实际上早就在负债经营了,背的债务也不小的。不然沈家怎么会放手。

    会议还在继续,陈燮看看下面商户的反应,就知道事情妥了。来的都不是傻子,没有人能抗拒这种诱惑。至于为何送出技术,陈燮没有跟大家解释。他也不需要解释,也没法子解释。总不能告诉其他人,我要培育一个新的阶级出来吧?自秦一来的中国,帝王们孜孜不倦追求的君主集权,儒家思想占主导的根深蒂固。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简单的改革就能推翻的,必须要有一个庞大的群体,为了自身的利益,自发的去改变一些东西。而且这个群体本身,还得具有强大的实力,没有实力谁他妈的鸟你。培育一个群体的同时,培育这个民族对外的眼光,而不是始终盯着国内那一亩三分地,动不动就天朝上国挂在嘴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