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媺娖把头低下,低声道:“是以前田贵妃身边的一个太监,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陈燮冷笑两声道:“他的手倒是伸的够长的,这个事情,我给陛下留点面子,你派人给他送信,让他滚去京师吧,以后不要在南直隶的地面上被我看见。”

    “哦!”朱媺娖点点头,心里有点发虚,不安的看着陈燮的表情。见他继续吃喝,神态如常,吐出小舌头来,做了个怪脸,低头微笑着下去。心里暗道,他还是疼我,没怪我不告诉他这个事情。

    一个下午安静的过去了,夜晚来临,城市里恢复了平静。陈燮一直在书房里坐着,身子靠在躺椅上,呆呆的看着窗外的月亮。朱媺娖进来,瞅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地放下一杯参茶,正欲退出时,陈燮突然道:“不知道这个时候的京师,能不能看见月亮。”

    京师能不能看见月亮不知道,有一个人是肯定看不到月亮了。夜半时分,忻城侯府内突然传出杀猪一般的哀嚎声,过了一会有人出府,没一会接来一个大夫。凌晨时分,侯府内不断的出来人,个个戴孝,狂奔疾走。

    忻城候赵之龙,畏罪自杀,消息传出,这个城市里的很多人,终于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陈燮得知这个消息后,忍不住脸上泛起浓浓的苦涩。这一夜,陈燮也在权衡,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很无奈吧,这个时代要做的事情,说起来很矛盾。除非来一场彻底的革命,否则就必须妥协。革命意为着破坏,意味着很长的时间内,这个国家处在一个动荡的环境中。陈燮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环境,培育一个新的利益阶级。

    漱口的时候,朱媺娖在边上低声道:“消息带过去了。”陈燮点点头。

    城门刚刚打开,一辆马车便冲出城去,车上的人直接从码头上渡江去了扬州,然后走运河往京师逃去。国舅爷让人给朱媺娖带话,只要陈阁部一日在江南,他就不回南直隶。所以,这混蛋勾结赵之龙,用军队押运做私盐买卖的事情,陈燮也就当着不知道了。

    别人的面子可以不给,皇帝的面子要给啊。

    第五百一十三章 年初

    一场春旱席卷了大明朝的北部,崇祯十六年的春天,这个国家的情况正在趋于好转的时候,再次遭到这样沉重的打击。已经基本熄灭的中原民乱,再次有所抬头。

    黄昏前,一支马队出现在永定门外,初春寒风依旧,马背上的骑士们裹的严严实实,护着一辆马车往城门口来。

    洪承畴真是要感激陈燮,不然这一路他能累趴下。出了四川,进入湖广,顺着汉水到了襄阳,转道北上之后,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官道重新修缮过,笔直宽敞,坦荡如砥。在襄阳坐了上了带减震的四轮马车,比起之前的两轮车,舒服的太多了。

    登州营在河南以工代赈,百万饥民有地方挣一口饭吃,大大的缓解了河南的危局。这一路走来,洪承畴感触颇深。对于陈燮,洪承畴的心态很复杂,一方面恨之入骨,另一方面又不得的敬佩他的才能,还有一方面则是深深的畏惧。

    从襄阳到京师的官道,出了河南境内之后,道路的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明显北直隶的官道质量不如河南境内的,虽说北直隶也在学习河南以工代赈,但是相比之下,北直隶的官员做事情,根本就没法跟登州营主持的攻城比质量。

    年前,孙传庭自陕西到四川,接替了洪承畴的位置。做出这个调整的原因,就是因为孙传庭在陕西干的不错,基本上民变已经平息了。朱由检对内阁的能力不满,一再做出调整。先后启用卢象升和杨廷麟之后,又调洪承畴回京。大明的阁臣选拔,据说要做出一个调整。具体内容上了邸报,自十六年起,阁臣不再必须是翰林,但必须是从县一级做起,有各级官府任职的经历。这个条件是先决条件,只有具备这样的经历,才能被吏部视为合格人选,提交到廷推的大名单上。廷推的规则,也做了一些调整,不再像过去那样局限,而是采取一个扩大范围的规则。各省督、抚、三司一级的官员,在京的所有七品(含七品)以上的官员,人人都有一票。更让文官们精神鼓舞的是这一条,一旦廷推程序完整,没有发现作弊的现象,推举出来的阁臣,根据各自的票数来决定座次。作为皇帝,在这个选举过程中,不得干预选举,更不得否定合法程序诞生的内阁成员。也就是说,今后这个阁臣的产生,由大臣们投票决定。

    洪承畴一路上把这期邸报都翻烂了,反复琢磨,怎么也没弄明白,朱由检这个皇帝怎么会制定出这样的规则。按说朱由检是个控制欲很强的皇帝,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怎么会如此妥协?也没听说之前文臣和皇帝之前的斗争取得了重大的胜利啊。当今换阁臣的速度,整个大明朝也没哪个皇帝比的了啊。

    眼下的内阁首辅是周延儒,次辅为吏部尚书陈演,接下来是户部尚书杨廷麟、兵部尚书卢象升,加上一个洪承畴为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这么一个班子,按照新的廷推规则,任期为五年,到期的前一年举行廷推。如果在职期间,没有出现重大的错误,原则上就能在内阁的位置上呆上五年。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则出台,这一点洪承畴怎么都想不通。这不是朱由检的风格。

    马车穿过城门口的时候,很意外的被拦了下来。马车内的洪承畴多少有点吃惊,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事情。守城门的兵,在他看来跟条狗没太大的区别。心里不悦的洪承畴从软软的座椅坐直,伸手在车厢内的火炉上烘手,对面的爱妾是他在四川新纳的名、妓,才高貌美,身段妖娆,裹了个三寸金莲。爱妾小心的给他端来热茶,送到嘴边,又给炭炉加了木炭。

    嘟嘟嘟的敲门声打断了洪承畴舒服的享受,示意小妾去开车门,外头的家将道:“老爷,城门的规矩改了,现在进京的官员,都得本人亲自出面,登记在册。”洪承畴听着嘴巴张老大,好一阵才从车门内探头道:“本官便是洪承畴,奉陛下旨意回京述职。”

    一名军官立刻上前,磕头之后才道:“请大老爷勿要怪罪,这是上面的要求,小的只是照章办事。大老爷也不必下车,就在车上填写一下,小的好回去交差。”

    洪承畴这才压下怒气,重重的哼了一声,拿过登记本才发现,居然是一个表格册子。再仔细一看吧,发现下面一行有一个备注,济南联合印刷厂出品。又是这个陈思华,新花样一个接一个。拿起笔墨,刷刷刷的登记完毕,丢出来拉上门。在守门士兵的点头哈腰之中,车队穿过城门,奔着内城而去。

    京师的变化不大,洪承畴也没心思去看四周,准备继续看自己的书时,听到爱妾欣兰道:“老爷,京师可真干净。”洪承畴一听这个,不禁好奇的撩起窗帘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京师有了一些变化。这条路过去走了很多次,街道上平时污水都随地乱倒的,脏的根本就不能看。现在这一切都不见了,街上的石板路也变成了水泥路,很明显这条路新修过,街上看上去也没有以前到处都存在的垃圾。

    这是怎么一回事?洪承畴心里不解,顺天府什么时候本事变大了?知道要修路,要搞好卫生了?正纳闷呢,马车再次停下,这一次洪承畴在车上坐不住了,因为对面有熟人。

    吴甡现在的职务是兵部左侍郎,洪承畴总督三边的时候,两人多有交集。在马路上遭遇,自然要上前说话。“鹿友兄,久违了。”洪承畴很主动的打招呼,一直在外奔忙,需要了解一下京师的情况,结果吴甡送上门来了。再有一点,洪承畴入阁是朱由检指定的。也就是说,这一届内阁很可能是最后一届皇帝意志的产物。新的规则,打破了传统的必须是翰林词臣才能入阁的潜规则,洪承畴也很想知道京师官员的反应。

    “亨九兄,早就听说你要来京师,没想到在路上遇见了。”两辆马车在京师相逢,一番客气之后,吴甡“热情的”给洪承畴送进驿馆住下。然后屏退下人,单独会谈。

    “京师变化不小啊。”洪承畴一开口就是这个,吴甡笑着点点头道:“现任的顺天知府在登州干过几年,把那边的一套搬到了京师。也就是内城的道路修了修,外城还是那个样子。亨九兄,你也不用绕弯子,我猜的到你的心思。阁臣的廷推新规则,已经确定要写进大告。陛下的态度很坚决,我猜是因为这些年内阁主政不力,让陛下失望太甚的缘故。听说上一次内阁议事时,陛下说,没有主政一方的经验,又如何能主政天下?还说,吏部今后选官,不要看官员在任上有没有出错,而要看他有没有实心任事。官员在人生,不能造福一方,整天混吃熬资历者,一律不得升迁。”

    洪承畴从这一番话里头,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什么。正欲开口时,吴甡又道:“对了,陈思华进京了。三天之前进的京师,立刻被陛下叫进宫内诏对,圣眷之隆,人臣之极。”

    听到陈燮的名字,洪承畴的眼皮就跳了跳,说是苦大仇深,那一点都不假。在仕途的道路上,受到的最大的一次屈辱,就是陈燮给的。

    “怎么,陈思华要留在京师任职么?难不成要做武英殿大学士?我辈寒窗十余载,却比不得一个武人出身的幸臣。”洪承畴皮里阳秋的一番话,吴甡倒不是很反感。文臣的立场都差不多,不过对陈燮嘛,吴甡的态度还算客观。

    “陛下倒是有这个心思,据说陈思华再次拒绝了。我还听说,新的阁臣廷推的规则,就是陈思华向陛下建议的。具体怎么说的不太清楚,宫里传出来一条是这么说的:内阁更替过于频繁,不利于国家政策的长期性。一个阁臣一个主意,朝令夕改,地方上无所适从。我还听说,这些话很早以前,陈思华就给陛下说过。京师里有传言,陛下推出的这个新举措,八成都是陈思华的意思。说起来,这个陈思华,真是叫人看不懂。”吴甡说着也在无奈的苦笑,洪承畴深有感触,点点头道:“确实看不懂。”

    为什么看不懂?最直观的一条,陈燮是靠经商挣钱带兵打仗起家的,结果收商税比谁都起劲。哪有人嫌自己钱多的?

    吴甡又道:“户部那边听说了没有,商业税改十税一之后,半年就收了三百多万的银圆。还有船舶司,开海的登州、华亭、厦门三地船舶司,共计收税二百三十万。而且这些银子,都不用押解进京,直接就在当地的钱庄存进去,拿着票据到京师提出来,真是太方便了。”

    提起这个事情,洪承畴的感触也很深。在四川的时候,户部的饷银得让人运过去,走一趟就得两个月。实在是太麻烦了,很容易耽误事情。

    第五百一十四章 歪楼

    两位都是高官,也都是不那么教条的官员。提到陈燮之时,虽然都有点不以为然,但是在心里却无法抹杀陈燮为大明建立的功绩。

    “新的廷推法,翰林词臣怕是很难接受,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洪承畴把话题拉回来,这才是他目前最关心的话题。毕竟他不是翰林出身,站在文官的角度看,是不够资格进内阁的。现在皇帝给他一个阁臣的职务,未必就是神马好事,太招眼球了。

    吴甡就是翰林出身,听到这话沉默不语,久久才道:“今非昔比了,大明开国至今,没有哪一朝能赶上当今之危局。”说着嘿嘿嘿的笑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无奈道:“这是陛下要变,内心失望之极的陛下,态度很坚决。任何人劝阻都没有接过,何况一群词臣。算了,不说这些了,亨九兄,抓紧梳洗,趁天没太晚,赶紧去知会一声陛下那里。”

    心态复杂的吴甡告辞出来,还在山西巡抚的位置上时,面对旱情和流寇的汹涌,他也只能望而兴叹,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怎么说呢,利益束缚了思维。面对入寇的清军,文臣们没有法子,面对横行的流寇,还是没什么法子。只能看着大明一点一点的败坏下去。陈燮自二年的横空出世至今,塑造了一个传奇故事。关于他的种种,吴甡一直很关注。只要仔细的思考,不难发现陈燮做的事情,都是对症下药。大明最大的问题是什么?财政问题!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其他问题总是能慢慢的解决。

    关键还是陈燮在三省总督的位置上推行新的商税制度,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弹。就算有反弹,也被陈燮压下去了。虽然这个压制有点血腥,但是就财政而言,立竿见影。没有陈燮辛苦的弄钱,哪来的赈济钱粮?所谓的民意汹汹,说白了就是一群士绅在那里叫。不管他们叫的再大声,急于改变财政现状的今上,根本就不会动陈燮一根毛。

    这就是吴甡无奈之所在,陈燮做的很多事情,在他看来是无法接受的。但他却是受益者,山西连年大旱民不聊生,官府却没有赈济的能力。一直到陈燮出来主导剿贼的事情,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这个问题就基本解决了。钱粮从何而来,作为户部侍郎,吴甡很清楚,这都是陈燮从自己的家产里拿出来的钱粮,先给陛下垫上。整个大明能做到这一步的,大概也只有陈燮。吴甡不能不佩服陈燮挣钱的本事,更佩服他如此豪爽的作风,居然没有破产。

    吴甡对待陈燮的态度,说起来就一个底线,只要陈燮不在京任阁臣就行。实际上这也是现在京官们的主流看法。皇帝给陈燮东阁大学士的头衔,谁来都拦不住,但是不能真的留在京师主政。实际上吴甡心里也很明白,陈燮真的要留下来,文臣们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还有些文臣,已经开始投机陈燮。

    洪承畴熟悉完毕,天色已经黑了,叫上随从,奔着皇宫而来,在宫门之外递上牌子,表示自己回到了京师,然后再回到驿馆。回去的路上,看见一个灯火通明的宅子,眼神复杂的望了一眼,低头默默的离开。

    这个宅子是陈燮的,准确的说是皇帝赐给公主的宅子,不过挂了陈府的牌子罢了。大明朝那么多公主的嫁娶,唯有陈燮不是按照驸马的待遇来对待的。就是单纯的下嫁,类似民间的嫁娶。可以说这是高规格的待遇了,整个大明二百年,都没有公主跟着丈夫走的先例。

    陈府之内倒是一片热闹景象,卢象升和杨廷麟联袂而至,陈燮是腊月二十八来到的京师,朱媺娖要回京过年,朱由检也要求他来一趟,打着述职的幌子。好吧,实际上朱由检也确实希望陈燮进京,有太多的话想问陈燮。朱由检对陈燮的依赖性,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朱由检没有意识到的事情,卢象升和杨廷麟都意识到了。所以一起到陈燮这里,打着拜访的幌子,实际上是想弄清楚陈燮这一趟回京的真实用意。这两位不反对陈燮收商税,但是对科举改革的事情,却深有抵触。这个抵触原因,就是两个字“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