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书看着自己被放开的手,再看向姿态从容而散漫得同父亲下棋的季淮,脑子有些空白。

    方才的季淮似与从前……不大一样,错觉吗?

    *

    傍晚时分,谢书带着季淮去了听风院。

    听风院是谢书在将军府的闺房,今夜两人将留居于此。

    行走间,天色愈暗。苍穹之上,银月落下清辉,整个院落都被笼罩在月色的静谧之中。

    穿过弧形门,一眼便看到院中有棵大树。两人正要从树边经过时,似想到什么,季淮忽地停下脚步。

    他侧身打量着,声音带着猜测:“这树……”

    谢书下意识接口:“…臣妾种的,怎么?”

    言毕对着季淮笑意盎然的桃花眸,才终于反应过来,他真正关注的点是什么。

    她还以为他听完就忘了……

    想起那次醉酒犯得傻事,谢书的脸红了又红,最终还是在季淮好奇的目光下,解释道:“那时候想着,坑挖也挖了,就那么填上也可惜…”

    “所以你就种了棵树?”季淮又问:“代替你自己?”

    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谢书红着脸不知该说什么。

    看她羞囧,季淮转了话题:“几岁?”

    谢书反应一瞬,回答:“九岁。”

    季淮点点头,正当谢书以为他要放过这个话题时,季淮又转眸开了口:“为何会觉得自己是棵树?”

    谢书:“……”

    她的嘴张了又张,仍不知该如何解释,偏偏一向体贴温和的季淮,此时像是看不出她的为难。

    在季淮的笑目中,谢书人忍了片刻,终是没忍住轻瞪他一眼,声音柔和中带着不自觉的娇嗔:“那是九岁的事,且臣妾醉了,哪里还记得自己为何那样做。”

    她有些不高兴地咬了下唇:“殿下你莫要再问臣妾了。”

    谢书说完,转身小跑进屋中,独留季淮在月色下,对着她的背影,微微怔然。

    第9章 古琴 “让孤抱抱。”

    谢书跑进屋中,顺手带上门。她靠在门上,心跳有些加快。

    她…方才是对殿下发脾气了吗?殿下会不会生气?谢书有些赧然地将发烫的脸埋进手心。

    缓了一刻后,她走到圆桌前倒了杯茶水,方触上杯口,身后突然传来推门声。

    谢书的手忽地顿住,她僵硬地转过身子,看向进来的季淮,心中有些忐忑。

    季淮面上没有什么怒意,反而气息平和,见谢书盯着他,他弯起唇角,眉眼中俱是温柔的笑意,不像生气,倒是欣悦的模样。

    谢书被他笑地心漏跳一拍,接着脑子一抽,下意识将茶杯递向他,问道:“殿下用茶吗?”

    季淮的目光缓缓落在杯壁上,谢书眼见他微垂的桃花眸弧度加深,眼尾向上勾出撩人一笔,而后他抬起眸,似笑非笑地看着谢书。

    谢书连将目光看去,只见瓷白杯沿上多出抹淡色口脂印。她的手忽地一抖,险些将茶水洒出。

    “殿下,我……”谢书臊得连自称都忘记,欲将手向回缩,却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阻拦。

    季淮眸中笑意未减,他将瓷杯从谢书手中接过,然后就在谢书盈着羞意水光的杏眸下,姿态从容地将瓷杯送到嘴边。

    他微仰着头,下颚线条清晰流畅,天生薄红的唇,就那般印在杯沿的口脂上,恰恰好。

    白瓷杯壁微贴肌肤,肤色玉白,更胜瓷色,红唇艳绝,白赤交辉,显现之景莫名瑰艳。接着他缓缓将茶水饮下,吞咽时,喉结轻轻滑动。

    有一刻,谢书觉得他的唇印着的不是杯壁,而是她,他饮下的不是茶水,也是她。谢书从来不知,竟有人喝水也能让人这般脸红心跳。她的背上忽地溢出薄汗,连带着身体微微发烫,一直烫到面上。

    再看去,他已经放下茶杯,拿在手中缓缓转动把玩着,那姿态散漫却又克制,优雅带着矜贵,仿佛方才让人迷乱之景是谢书的错觉。

    谢书凝视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直到侍女进来,她才向后一步,开口时嗓音低柔带颤:“殿…殿下,臣妾先去沐浴。”

    言毕不待季淮回答,便向净房落荒而逃。

    而季淮看着女孩消失的身影,笑意盎然的桃花眸中一抹诡色划过。后他收了笑,转眸打量起谢书生活多年的闺房。

    女孩的房间素雅整洁。内室置着床榻,被坠着流苏的淡樱色帐幔遮掩,雕花镂空窗桕侧方有一木制妆台,其上放着汝窑花囊,内里放的不是花,却是翠竹,衬得整个屋子雅致清新。

    外室圆桌木椅,胡床软榻矮几俱全,隐有檀木清香淡淡。再向前,他撩起珠帘,见到一间小而干净的书房。

    房内左侧是一墙的书,挨着右侧窗棂摆放着书桌,书桌上笔墨纸砚皆齐,还摆放着精致小巧的饰品和一个花瓶。

    而书桌前方不远处架着古琴。季淮走到那架琴前,一眼便认出此琴便是名琴之一的“焦尾”。其名得于琴尾的焦痕,以梧桐作面,制作精良,音色独绝。

    大将军果真如传闻所言,甚爱其女。

    季淮想着,伸出长指一挑,只听一音泻出,确实音色极佳。

    谢书从净房出来时,便听见这道响声。她迟疑地走到书房,撩开珠帘,正看见季淮。

    季淮也寻声望来。

    见谢书……站在门口,迎着她的目光,笑问:“会弹?”

    谢书犹豫片刻,终是点头。

    季淮:“何时学的?”

    谢书看着他的眼睛,不想骗他,便诚实道:“三年前。”

    季淮放在琴上的手指微顿,他转回目光落到琴上,声音很轻,似自语:“为季召学的吗?”

    “啊?”谢书未听清。

    季淮没有重复,他回过眸来,面带笑容,神色如常:“喜欢琴?”

    谢书仍是点头。

    季淮的桃花眸很深地弯了下,眼里也染上笑:“孤也喜欢。”

    谢书被雾气晕染过的杏眸流出显而易见的诧异,而后她的手指轻蜷一下,下意识地微垂长睫。

    她不知。与季淮夫妻三年,她不知他喜欢琴。

    似忆及什么,她的长睫忽颤了下。她果真不知?还是知道……却未曾认真记在心上?

    房内安静下来。

    谢书盯着地毯上的花纹,眼前的场景不知不觉变为前世东宫的玉心亭。

    假山、湖水,夜下长亭。

    月光落在波光之上,映得湖面粼粼。

    身穿红色长衫的青年,正向湖水而坐。他的面前放置着一架琴,长指放在琴上,却未拨动。

    谢书嫁给太子已逾一年,却是她初次见季淮穿那般张扬的红色。他素来着月白,雪色乃至青蓝居多,给人种温润如玉、矜贵优雅之感,不成想艳丽张扬的红色竟也如此适合他。

    尤其当他静坐月色中,一手放于琴上,一手握着酒壶,长发半束半散,姿态慵懒散漫,谢书虽感陌生,也觉惊艳。

    谢书不禁想,若他再拨起琴来,是否真的似月下神祗,高不可攀,风流贵气。

    可她运气不好,没能听到季淮弹琴,反倒被他发现。

    彼时只见季淮忽将酒壶向她扔来,声音淡淡:“出来。”

    谢书未被砸到,却也吓了一跳。她忐忑地从树后走出,见季淮回眸望她。

    季淮素来爱笑,那刻谢书没看见笑容。他的桃花眸在月下颜色浅淡,薄唇不笑时,气息冷淡下来。

    “殿下……”谢书缓缓走近,觉得他有些陌生却忍不住想要靠近。

    好在季淮很快又露出笑来,他站起身,靠近谢书,声音温和一如往日:“是你啊。”

    熟悉的季淮回来了,又有些不一样。谢书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发现他的眼尾薄红,许是有了醉意。

    “嗯,臣妾出来走走。”顿一下,她寻找话头:“殿下何时归来的?”

    季淮未答,他盯着谢书的方向,背着月光,眸色似深了些。

    谢书感觉他在凝视自己,目光认真地像是要在她身上找到什么,不知道他寻到没有,但谢书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一直没说话,谢书猜测自己许是打扰了他,于是躬身辞别:“夜间风凉,殿下早些归来,臣妾告退。”

    “阿书——”身后传来唤声以及脚步声。

    谢书转身,落入一个怀抱。

    季淮将下巴放在她的发上,他的手臂锢着她的腰,揽得很紧,似在压抑什么情绪。

    这是他们成婚以来,初次相拥。谢书略微慌张,无措地轻唤:“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