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一睁眼就能见到棠明的日子,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是他做梦都求不来的。

    棠明触到这双几乎要黏在自己身上的眸子,恶劣因子冒头,顷刻间换了想法。

    要起身的动作就停下了,干脆故意冷着张脸,把江初月重新按着躺回床上。

    如他所想,江初月的表情果然明显慌乱起来,轻咬下唇,湿漉漉的眼忐忑不安,像个等待发落的重刑犯人。

    比之前还乖,比在一中的时候还要软。

    越乖,越软,棠明想起他们中间错开的这几年越气。

    他生硬地问:“说说,去了哪儿,当时消息为什么不回?后来为什么没联系我?如果这次没遇见你……是不是不打算再见我了?”

    语气十分严肃,问的每一个问题江初月都招架不住,可或许是两人正面对面地躺在床上,身上……还在提醒他们昨晚闹得多狠。

    江初月也横生勇气,从沉默中脱离,轻声说:

    “我在的话,你会很难过。你爸爸知道我们的事了,我姑姑他们也知道了,两家……主要是我这头,真闹起来……”

    他深吸口气,“我们也会和何老师他们一样……”

    一样什么,江初月没说完棠明也知道。

    脆弱不堪的少年期,他们只能一样不堪,一样狼狈,一样浑身都是伤。

    江初月说完,看棠明不吭声,勇气又被戳破,他不敢看棠明了,垂着睫毛加上解释:“我以为……我走了你就没有这些烦恼了,不用再为了我,承受那些。”

    还有一点最重要的他没说。

    他见过棠明上辈子的样子,同样是出柜,同样是不被家人支持的恋爱,他却能那么潇洒自如。

    江初月不想让棠明为了自己隐忍克制,他想要棠明做回那个自己,出柜也好,离经叛道也好,只要没有保护他这一层束缚在,棠明就能随心所欲。

    就能永远发光。

    沉默良久,棠明忽然问他:“那现在呢?你觉得,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江初月一顿,极轻地,摇了下头。

    没有。

    他以为棠明会重新洒脱,他却变得沉稳。他以为棠明会重新肆意,他却变得低调。

    江初月眼眶红了。

    除了在床上做运动,棠明实在不愿意看见江初月有要落泪的时候。

    他心里叹了口气,轻轻把江初月低着的头勾起来,侧躺着让人正视他。

    “江初月,你好像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江初月的眼就从这句话开始泛起水雾。

    “你走了之后,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很孤单,有段时间我会一直梦到你,醒来就觉得,这世界上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很难受。”

    像是三魂少了七魄,灵魂都不再完整。

    江初月对棠明来说有很多个身份,是挚友,是同伴,是爱人。所以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宝贝儿,你说你走了我就能自在了,但在我这儿,不能这么算。”

    棠明灵魂里有一半是他,他走了,天都塌一半。

    江初月已经濒临边缘,用尽全部心神才能堪堪忍住满眼泪水,将落未落。

    “我知道当时老谭提醒得对,也知道你走了我们能避开很多不堪。但是……”

    棠明深吸口气。

    “我真的很爱你,还有……”他加了重音,“特别特别想你。”

    潮水猛涨,堤坝溃败,江初月终于崩溃。

    鼻尖眼尾都泛上酸疼,他再也止不住眼泪,任由它们一颗又一颗,打湿枕头,打湿棠明的手臂。

    明明棠明是在表白,可从一见面就起的巨大愧疚和悔意这一刻达到顶点。

    “你不要爱我了……棠明,你别爱我了。”他哭到几乎没法完整地说一句话,“我太坏了,我太不好了,你别爱我了……我追你好不好,你不要接受我,别给我机会,就让我一直追你好不好……”

    “……你太好了,你别喜欢我……”

    江初月一想起自己走的这几年棠明怎样辗转反侧就心疼得喘不过气,一遍一遍地求棠明别喜欢他了,别爱他了。

    到最后话也说不好了,一个劲儿地抓着棠明的手臂哭,嚎啕大哭。

    棠明抬手帮他擦眼泪,越擦越多。

    江初月永远有让他心软的能力,棠明想,明明是江初月连一声商量都没有先松开了手,怎么现在哭得这么惨。

    就像这些年,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从前心里最怨的那段时间也不是没想过,要是能重逢,自己必定要好好让江初月难受一下。

    可才一天都没有,怨气就被彻底磨平,甚至生出了十成十的心疼。

    棠明半点办法没有,大学都读完了,这么久没见了,还是被江初月吃得死死的。

    他又轻又柔地哄,跟人说没法不爱他,自己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