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眼角稚弱的弧度陡然睁圆,他定定地凝视着七海建人,像是卡壳了的机器,几秒后,少年大笑起来,他笑得乐不可支,身体不住颤动,最后像是笑得失去气力一样,毫无仪态地趴到桌上,唇间仍然陆陆续续地溢出笑声。

    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因为笑得眼睫湿润,显得亮晶晶的。

    “七海。”

    “嗯?”

    “不难吃。”少年一下子坐直:“很美味,炖煮和食材都很讲究,但是——!”

    “但是?”

    “但是太贵了啊。”太宰犹如被抽走骨头的青花鱼,无力朝后仰倒,七海建人却很平常地往杯子里倒入烧酒:“贵不贵,还不是你的年龄所要考虑的吧。”

    太宰皱着鼻子,用小孩向大人撒娇的口吻抱怨:“怎么会!我住在乡下的房子已经破败不堪了,发不出薪水,也无法给佣人提供相应的工具。”

    “屋子里都长出了蛞蝓,负债累累就算了,还欠着银行一大笔——我的老师已经去和负责人谈了,可怜巴巴地求着多宽限几天,多宽限几天再清算吧。”

    七海建人:……啊。

    这么惨吗?

    他听着听着,渐渐一脸空白,对方所说的情况已经超越他所习惯的“常识”,所以太宰治果然是家道中落的名门公子,所烦恼的杂事都是他这辈子都难以接触的境遇。

    他倒是想建议太宰像虎杖悠仁一样,在放课后去打打工,时薪至少能维持日常开销,但看着太宰那张脸,他又吐不出这个建议了——

    根本无法想象太宰治会像普通高中生一样在便利店挥洒青春,可能他更适合敲开银座随便哪家店铺,挂着轻佻地微笑,三言两语,从女性钱包里撬出大额金钱。

    不行。

    太宰见着七海建人宛如看即将迷途的羔羊一样的眼神,转了转眼睛,强忍住唇畔的笑意,再一抹脸,丧丧地叹气:“七海,我全身上下只剩下五十元了。”

    七海:……

    “五十元。”

    七海:……

    七海建人木然地凝视着对面,半晌,很是艰涩地憋出一句话:“写书吧。”

    “写书?”

    一道灵光瞬息闪过,七海建人顿了顿,流畅地说出自己的设想:“没错,写作。”

    “在这个国家,没什么比文人更受到尊重了,即使不成气候的作家会被嘲笑,但作家两个字,本身就积累着沉甸甸的尊敬,我最近读了一本书,北原老师的思想可是相当令人深省。”

    七海建人:“以你的年龄,写书是非常立派的行为,靠写作挣稿费的经历,以后进入社会也是很好的履历。”

    太宰治夸张地捧住脸:“呜哇——写书!七海果然很有趣,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

    七海建人又长长叹息了一声,如果叹息真能折寿的话,他今晚和太宰呆在一起,寿命已经短了二十年。

    即便如此,他身上也不含任何成年人特有的傲慢,只是认真地望着太宰,声音沉静。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写出很精彩的东西。”

    他竟然丝毫没有怀疑一个年龄尚幼的弱质少年的能力,所说的句子,竟然也全然发自内心。

    ……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学校。

    五条悟的房门被虎杖悠仁一把推开,面对被吵醒的老师,粉发少年忐忑不安地露出脑袋:“五条老师。”

    “家入小姐让我告诉你,今天救下的纱纪小姐,已经醒了。”

    第8章

    [……太聪慧了,聪慧到拥有鬼神一般的智慧,甚至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步。]

    七海建人思忖着,在此之前,他本着既然负责就问到底,即使要被小鬼讨厌——这样的心思,平和地问出自己的疑惑。

    “窗里面的熟人从来没提过你。”七海建人说:“咒术相关的信息,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秘密吧,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么多的?”

    太宰轻飘飘地笑了。

    他的笑容隐藏着对少许对愚蠢人士的蔑视,却饱含强烈的无趣,仿佛这种惊异的智慧于他不值一提。

    “很容易就推测出来了。”太宰说:“虽然我不擅长推断布局,但对人心的把握,还是略懂一二的。”

    “虎杖君上个月还是普通人,而这个月已经是值得那位五条先生重视的学生,他的朋友一看就知道出身华族,如果是我的话。”

    太宰前言不搭后语,神秘地压低声音:“最优解有很多,不过以那些愚蠢家伙的想法,只有杀掉他们这个想法吧。”

    “普普通通的小鬼、年纪不大却很强的老师……”太宰专心致志地拨着蟹壳,嘴里絮絮叨叨:“处境就像包在豆腐里的铁块一样,再受些自我束缚,如果不推翻牌局,就只能增加自己的筹码了。”

    见到年长者突然严肃起来,太宰相当无辜地看着七海:“再多我也不知道了。”

    又是假话。

    太宰只是短暂地和虎杖他们相处了几分钟,却一阵见血地戳破了咒术界上层倾轧的事实,更点明了年轻咒术师们的危险处境。

    ——所有人,都活在那位名为[最强]的咒术师庇护之下。

    七海隐蔽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