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太宰治简洁地说。

    他没像往常那样,似是而非地再说几句,以往他见到陌生人第一面大致已经将对方猜了个七七八八,可现在眼前这个人,绝对是他一辈子都不会产生交集的存在。

    他们之间有比世界鸿沟还要宽广的距离,而且也不是他的书迷……

    “太好了。”少年陡然松了口气:“小菅老师,我叫夏目贵志,很冒昧打扰您。”

    夏目贵志是个普通高中生,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能看见妖怪,住在远离东京的八原,手里有一本外婆遗留下来、写着妖怪真名的友人帐,鉴于妖怪的名字具有力量,会有一些认识他外婆的妖怪上门讨要名字。

    而这一次找上门的竟然是位神明。

    不是像稻荷神那样的大神,【如唔】而是一位即将消散的孱弱神明,有着黄绿色瞳孔,身长不足一尺,和其他妖怪一样,他从友人帐上要走了自己的名字,又听说夏目贵志会满足妖怪的心愿,也提了个请求。

    [夏目大人,我想请小菅银吉先生为一本书写完结局。]

    [请帮帮我。]

    听完来龙去脉,太宰治顿了顿,饶是他也觉得莫名其妙,完全摸不到头脑:“我很荣幸,不过为什么是我?”

    八原那种过于偏僻,连咒灵蝇头都生不出几只地方,竟然会有一个小怪物希望他去……写书?

    “我也不知道。”夏目贵志为难地说:“如唔大人说这是他的一个朋友的心愿,虽然如唔大人不知道在消散前能否再和他的朋友见一面,但还是想尽力尝试一下。”

    太宰治的表情难得严肃了许多,他在脑海内一件一件地回忆和非自然生物相关的事件,半垂着眼睛,神情一时间显得有点冷漠,夏目贵志的心不由地悬在了嗓子眼——

    “好啊。”

    最后却是五条悟打破了这种僵硬的气氛。

    五条悟舒展着眉眼,拖长音调:“八原的七辻屋,那家的馒头很棒,豆沙馅很好吃——治,我想去,和我一起去吧。”

    说到最后,他撑着下巴凑到太宰治面前,又把眼罩拉下到脖子,用撒娇似的口吻:“好不好?”

    五条悟当然对妖怪神明这类存在不陌生,他们的本质和咒灵很像,只不过咒灵产生于负面情绪,从一诞生就是绝对【恶】的存在,也没什么思考能力,妖怪除了长得奇怪些,和人类没太大区别,也能思考,至于神明产生的条件就更多了——执念足够就可以造神。

    因为危害远远不如咒灵,咒术师本来就人手匮乏,所以除了一些没事找事的除妖师,也没人闲的去找他们麻烦。

    相较于他们平时祓除咒灵的任务,夏目贵志的请求简直是一股清流,治平时的负面情绪已经够多了,反正是带他出去玩,没有咒灵存在的八原也不错。

    太宰治挑了下眉。

    五条悟噙着笑看他,苍天之瞳漂亮得不可思议,肢体全然放松——他发现每次自己露脸的时候太宰治的刻薄程度能低一点,也不会太过毒舌。

    太宰治收回视线,也懒洋洋地眨了眨眼,漫不经心地回答:“既然五条老师这么说,那就去吧。”

    夏油杰:……

    布偶猫一脸没救了的表情,重新趴回太宰的手腕,想了想,又安抚性地用爪子拍了拍。

    他分明感觉这小鬼的烦躁情绪又重了一点,自从悟对太宰揭露束缚的本质后,他就一直处在神经过敏的状态,别看太宰治现在看起来很是神清气爽,昨天晚上和他说话时字里行间透露的不耐烦与压抑,已经浓重到令他心惊的程度。

    但现在悟又拽着他去八原……夏油杰惨不忍睹地别开头。

    不想去就直接拒绝,五条悟又不是非要勉强学生的无良教师……虽然他知道问题所在,可就算他把鸡掰猫饲养指南摆在太宰面前,也依旧没用。

    太宰治是个极难动摇的人。

    太宰治对五条悟真正的敌意在于被迫和他随身绑定,人身自由受到拘束,而不是五条悟一开始不友好的态度,身为afia的高层,他什么垃圾话没听过,当俘虏的时候更是听了个遍。

    夏油杰只觉得两个人之间的相性差到了极点,但要是换成森鸥外,他估计会愣一下,哑然失笑——

    并且什么都不说,放任太宰治折腾自己,直到灰头土脸地长了教训,再慢悠悠地提醒两句。

    ……

    一年前,港口afia大楼,首领办公室。

    “治君,聪明人通常有个致命的弱点,他们往往对自己的智慧拥有超乎寻常的信任。”森鸥外意味不明地说,随手折叠起一张信纸:“即使明知是陷阱,也会亲自去陷阱周边查看,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他们确信自己最后会是胜利的一方。”

    森鸥外慢条斯理地将信纸装进信封,盖上火漆后递给太宰,并在少年伸手握住信封另一端的时候开口:“现在你知道这张邀请函是个阴谋了。”

    面对少年无聊的眼神,年长者有趣地笑了笑:“至于要不要打开信封,那就是你的选择了,太宰君。”

    作为回应,太宰治握住信封的手顿了顿,鼻腔溢出一声柔软却隐带不耐烦的声音,他孩子气地眨了眨眼睛,从那张气派的办公桌上取过一把小巧的裁信刀。

    ——轻巧又毫不迟疑地挑破了火漆。

    第32章

    从东京去八原要坐新干线, 但五条悟买车票前,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掏出手机给伊地知打了个电话,又随便叫了辆车往郊区开,太宰治和夏油杰对他这种性格已经习惯了,但夏目贵志明显还不适应,想问一下原因,又纠结着不敢问。

    直到一架私人飞机在他头顶盘旋,机翼转出的风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夏目贵志:有、有钱人——!

    他的紧张程度又上升几个八度,下意识地去看自己同龄人的反应, 却见太宰司空见惯地仰头观察了一会, 完全没有一丝波动, 举手投足更没显露出半点不自在。

    踩上最后一个台阶时,白发男人伸出手,轻轻松松地把他拉了上去,再端着放到一边。

    不对,这种相处也太怪了吧——从视觉效果看是非常和谐, 恰到好处的体型差, 两人长相都极其养眼,但他总觉得那位五条先生是不是太没有距离感了……?

    夏目贵志一时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好,刚做了点心理准备, 眼前却突然一花, 回过神自己已经处于机舱内部,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 又转过头看向窗外,倒是那只猫张嘴冲他喵了喵,又拍了拍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