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哪有能活一千年一万年的,那不成了老妖怪了。”慈禧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不过死亡倒不是特别的让她恐惧,虽然市面上针对她的谣言不少,什么毒死慈安呀,什么养面首呀,什么什么的一大段一大段的。还有指责她贪恋权力,诛戮大臣,侵犯皇权什么的。但慈禧都并不在乎,只是将它们像蛛网一样的抹去。因为她觉得,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清的基业,而且她做出的也都是最符合大清利益的决断。虽然她并没能中兴大清,但是如果没有她的努力,如果她真的把权力交给光绪,任由他胡闹,只怕大清早就完蛋了。所以,她觉得自己就算死了,到了地下,也是有脸去见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的。

    但是一想想自己死后,大清朝的情况,慈禧却真的有些恐惧了。现在的光绪皇帝,明显的不成器,他只看到了权力,却没看到大清的权力的基础是什么,大清朝的皇权是从哪来来的。他以为但凭着他是皇帝这样一个身份,就能让天下臣服,却不知道如今满清的皇权的基础已经何等的薄弱,需要非常小心非常谨慎的运用各种技巧才能勉力维持了。

    当年洪杨之乱之后,几乎天下督抚半汉臣,东南一带甚至明显的出现了明显的割据趋势了。左宗棠甚至给曾国藩写信,借着给神鼎山写对联的机会,写下了“神所依凭,将在德矣;鼎之轻重,似可问焉”这样的明显充满了不臣之心的文字。东南地区已经是半割据的局面了,庚子年的东南互保就表现得很明显了,而满洲人实际上也没有将他们镇压下去的力量了,只能是借着一个名分,利用他们之间的利益矛盾,以及洋人和他们的利益不同靠着手段玩平衡罢了。所以,即使出现了抗命的东南互保,最后慈禧也必须下罪己诏承认那些督抚们完全正确。这样的事情在康乾雍的时代是无法想象的,但现在……维持这样的平衡需要极高的技巧,而光绪皇帝显然没有这样的本事。

    不仅仅是光绪没有这样的本事,整个满族之中,一旦慈禧死了,也没有任何人还有这个能力了。这些年来,无论是干什么,出色的人物都不是满洲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慈禧是后继无人的,而这就更让慈禧恐惧了。

    刚才她带着光绪皇帝走到瀛台边上的时候,慈禧突然因为一点小风,咳嗽了起来,几乎咳得喘不过气来。光绪皇帝虽然做出了对“亲爸爸”格外孝顺得样子,但是慈禧还是在他得眼中看到了一丝喜悦。

    光绪皇帝痛恨她,这一点慈禧是知道的。因为在他看来,她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权力。这很自然。但是令她失望的是,即使经历了呢么多的事情,光绪皇帝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甚至连掩饰自己的情绪这样最基本的本事都没有。这点隐忍功夫都没有,那么如果有朝一日真的让他重新掌握了权柄,只怕立刻就能把慈禧花了无数心血维系起来的平衡打个稀烂。

    “我总不能让自己死了都没办法安稳的埋进坟墓里去吧。”慈禧忍不住这样的想。

    进了丰泽园,李莲英扶着慈禧坐了下来。歇息了一会儿,喝了一盏参汤,慈禧的精神又好了起来。就向李莲英问道:“今天还有些什么折子没有。”

    “圣母皇太后今天也忙了一天了,也不歇歇。”李莲英轻声的说。

    “歇歇,哀家倒是想呀,可是他们谁能让哀家放心的歇歇呢?”慈禧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说:“歇不了呀,除非……歇不了呀!……去把那些折子拿过来吧。”

    大清帝国这么大,每天的乱七八糟的事情自然也不少。而其中有一类事情,慈禧是最为关心的,那就是那帮子革命党的事情。老实说,这些革命党的本事都非常有限,比起当年的洪秀全杨秀清不知道差了多少,他们每次都不过是在边远的地方集合起几十百来个人,闹上一闹,然后就跑到外国去了。要是这样的事情是在洪杨之乱前,这事情都不值一提。甚至都可以归类到刑事案件里面去了。只是如今的大清比起那个时候的大清,虽然多了不少的洋枪洋炮,但却要弱了很多很多,甚至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平衡的颠覆了,所以,这些乱党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不得不防。

    “那帮子乱党造谣说哀家要杀皇帝?”翻到某份奏折,慈禧吃了一惊。这个吃惊倒不是因为那些乱党造的谣太卑劣,而是这话似乎到是一下子触动了她此前不太愿意想的事情。于是她认真的读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慈禧抬起头来,问李莲英说:“这份奏折里面提到的那份报纸呢?”

    “回圣母皇太后的话,那份报纸是乱党的报纸,里面都是些狂悖之言,不堪入目……”李莲英跪下来回答道。

    “乱党的报纸,自然不会说哀家的好话。”慈禧笑了,“老实说,这些年来变着花样骂哀家的人还少了吗?有个什么大不了的?好了,去给哀家拿过来看看吧。”

    “嗻。”李莲英应了一声就下去了。虽然这文章看了,对于圣母皇太后未必好,但是,既然圣母皇太后已经决定要看了,他也绝不敢当着。虽然李莲英是所谓的大太监,但是清朝的大太监的权力和地位也还是非常有限的,和明朝一比,简直就是渣渣,和我大汉,我大唐更是没法比的。就此可见,满清确实是蛮夷,歧视残障人士。自从祖龙以来,正统的大一统王朝,从来没有让太监的地位这么低的。

    不一会儿,那份报纸就被递到了慈禧的手里。慈禧接过李莲英递上来的老花镜戴上,问道:“那篇文章在那里?”

    “圣母皇太后,就在这里。”李莲英赶忙帮着慈禧将报纸翻到第二版,指着头条上的那篇文章说。在这个时代的亚洲,报纸的第一版往往倒不是正式内容,而是各种广告,一直缺钱的民报自然也不例外。所以它的第二版才是相当于我们现在的头版。慈禧首先看了看文章的作者,然后带着微笑说:

    “章绛的文章哀家也看过一些,也算是个颇有学问的人了,当初他骂皇帝倒是骂的痛快淋漓,可惜是个乱党……”

    但是随着她接着往下看,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拿着报纸的手也抖了起来。

    “圣母皇太后,您可别生气,为了这么个不懂事的乱臣贼子,气坏了身体不值得……”李莲英赶紧说。

    “哀家没生气,只是有点累了。”这时候,慈禧已经看完了这篇文章。她把报纸随意的扔在旁边的几案上,然后身子向后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闭上眼睛,顺手摘下了老花镜,递给李莲英,另一只手则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李莲英借过老花镜,又轻轻拿起报纸,想要拿出去。

    “就放到那里。”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慈禧疲惫的声音,“先就放在那里。一会儿哀家还要再看看。”

    第五百七十一章 决心(二)

    慈禧太后后来真的又把那篇文章看了好几遍,虽然每看一遍,都会让她非常的疲惫,也非常的恐惧,但是她还是把那篇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同时她对于那个叫做章绛的乱党的认识又发生了变化。

    “我原本只以为这个章绛是个读了不少书,但书生气太多的人,如今看看这篇文章,竟然是个英雄人物。不对,这文章的应该不是章绛写的,至少这里面的意思不是他自己的。一个整天拿着国学讲革命的人,哪里有这样深的心思。他背后一定还有其他的人,还藏着一个可怕的英雄人物。”慈禧忍不住这样想着。

    慈禧给写着文章的人定下“英雄人物”这四个字,是因为在这边文章中,那个人表现出的对于时局,对于那些纷乱背后的东西的深刻的认识。有些认识甚至都超过了慈禧不少,很多地方读了甚至让慈禧都感到深受启发。

    这篇文章中并没有对慈禧破口大骂,要真是这样做,慈禧最多笑笑罢了,反正骂她的人多了去了。什么阴险狠毒呀,什么牝鸡司晨呀,什么秽乱后宫呀,什么卖国求荣呀,什么祸国殃民呀。种类繁多,了无新意。

    然而这篇文章不一样,它只是冷冰冰的追述了慈禧和她身边的那些人:她的盟友,她的对手们的种种政治举动。并且将这些政治举动后里的利益纠葛做了冷冰冰的分析,将慈禧为什么要做这些举动,这些举动的目的,结果,甚至是如果不这样做而采取其他的做法,可能会收到什么样的效果分析得一清二楚。

    然而正是这样的分析让慈禧感到万分的恐惧,因为她发现她的一切的作为,在这篇文章中全然无法遁形,而她这样做的缘由考虑,对方也一清二楚,而她却对对方一无所知。这种不对称自然让人恐惧。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对手还认真的分析了她的努力,并认真的加以推演之后,得出的那个结论。这个结论就是慈禧和光绪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如果慈禧想要继续她毕生的事业——尽可能的保住满洲人的大清,那她就必须在自己死掉之前,将对此威胁最大的内部因素——光绪皇帝干掉。否则,只怕慈禧的尸体还没来得及被埋到坟里去,她一心维护的大清皇朝就先被埋葬了。

    然而,如果慈禧选择干掉光绪皇帝,另立一个小皇帝的话,也绝对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尤其是在有了这篇文章之后。如今的满清还能维持,很大程度上不过是靠着披着个朝廷忠孝大义的皮而已。一旦光绪皇帝就如这篇文章所预言的死在了慈禧之前,那么皇族内部的各种不忠不孝就直接暴露在天下人面前,所谓的“忠孝大义”的皮就没法再披下去了。

    当然,如果满清朝廷手中还有足够的力量,这倒不是个什么大问题。远一点的比如李世民杀了自己的兄弟,囚禁了自己的老爹,干的这事和隋炀帝也没太大区别,但是他手里有力量,所以最终却成了旷代明君。近一点的比如满清前几代的那些皇帝们,这样的也不少,比如努尔哈赤一翘辫子,他几个儿子就一起逼死了他的大老婆,然后老八皇太极又弄死了好几个兄弟;然后等皇太极死了,他的兄弟多尔衮又去欺负皇太极的寡妇,玩出了什么“太后下嫁”的故事。再往后,就是我们兄友弟恭的“四爷”,六下江南,游遍天下,专门喜欢在文物上面放弹幕的“十全老人”。总之,没一个没问题的。然而因为有力量,所以都成了明君。

    然而如今的满清朝廷却没有这样的条件了,它除了那张皮,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力量了,一旦丢了那张皮,那自然就变成了独夫民贼,人人得而推翻之了。这篇文章也毫不隐晦的将这样的一个结果摆了出来。并且告诉大家,慈禧能做的选择只有这两个,而无论她做哪一个选择,都等于在宣判满清的死刑。甚至于慈禧会选择哪一个,这篇文章中都做了细致的分析和预言。这边文章最后指出,毫无疑问的,慈禧会选择杀死光绪另立新君,即使这篇文章已经揭露了她的这种用心。因为两害相较取其轻,失掉了大义的那张皮,满清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子,至少,就算地方的督抚们更加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就算南方的革命党又闹了起来,至少,在北方,在京城附近,满清还有一点点的力量,还能勉强维持,虽然多半也维持不了多久。但是如果放任光绪胡闹,内部斗争一起,几乎可以肯定,满清立刻就会完蛋。

    这篇文章并没有什么阴谋,没有陷阱,没有骗局,所以有的一切意图都清清楚楚的摆在明处。革命党人承认,他们就等着满清失德或是内乱,然后好趁机造反,实现他们驱逐鞑奴,恢复中华的目标。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但却是最无可阻挡的。因为推动阳谋的力量并不是区区一个光复会,甚至是同盟会的力量,甚至也不是常在他们后面的那些势力的力量,而是整个世界的大势。在这样的力量面前,慈禧第一次感到自己是这样的虚弱无力。

    ……

    正在认真研读这篇文章的人绝对不止慈禧一个,军机大臣大多也都看到了这篇文章。比如说,首席军机大臣,庆亲王爱新觉罗·奕劻就带着自己的儿子同样在认真的研读这篇文章。

    爱新觉罗·奕劻在后世一方面因为在戊戌政变中坚定地支持慈禧太后,在己亥建储中,他又坚决的支持慈禧太后废掉光绪,另立新君,在此后的八国联军侵华中,他代表清政府,在卖国的《辛丑条约》上签字,建议清政府和洋人联手镇压义和团运动,以及从1903年开始担任军机大臣,1904年开始担任首席军机大臣之后,碌碌无为,除了会跪领慈禧的懿旨之外,就只会公然的卖官鬻爵,所以饱受批评。比如袁世凯的步步高升,其中就有奕劻的助力,而奕劻之所以处处帮袁世凯说话,后世大多认为,是因为袁世凯的银子在起作用。所以写过《清史演义》的蔡东藩就这样评价奕劻,说“庆亲王奕劻,为清室罪臣,即为袁氏功人”。而末代皇帝溥仪也多次说奕劻“受袁世凯的钱,劝太后让国,大清二百多年的天下,断送在奕劻手里。”甚至等奕劻死后,准备给谥号的时候,溥仪还亲自给他准备下了“谬、丑、幽、厉”这四个字让内务府自行选择。

    “载振啊,你怎么看这篇文章?”奕劻问道。

    “阿玛,写这文章的人真是歹毒!”爱新觉罗·载振回答说。

    “不是说这个。”奕劻摇摇头,略有点不满的说,“这里只有你我父子,你就老老实实说,这上面说的对不对?”

    “阿玛……我觉得……太后恐怕也没别的路好走了。”载振的声音有些发抖,“要是真的太后……皇上还在……只怕……”

    “只怕皇上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我,第二个才轮得到袁世凯和荣禄!”奕劻厉声说道,他两眼精光闪耀,哪里有半点唯唯诺诺的寻常样子。

    “阿玛……”

    “太后不会让皇上有任何机会的。她很清楚,如果皇上早晨出来,只怕不用到下午,这大清朝里面就有一大堆的督抚要造反了,别人不说,袁世凯和他的北洋军可绝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皇上的刀杀到自己的头上!那些外国人也不会允许。真要让皇上出来了,他今天出来,明天大清国就亡了!”

    “阿玛……”载振被自己老爹的话吓得面无人色,说不出话来。

    “太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你放心,真有那么一天,皇上绝对会……”奕劻阴森森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