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本已随时做好搏命准备的姬丹也懵了。

    甘泉宫是嬴政的寝宫,也是咸阳宫中地势最高的宫殿。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殿门口,那小侍从犹豫了一下,终是忍不住低声对姬丹解释道:“王上宿醉方醒,尚未用早膳,还望燕太子殿下不要见怪。”

    “自然不会。”嘴上这么说,姬丹却不由得抬首望了一眼日头,腹诽道:这应该是午膳了吧。

    进了殿,姬丹便忍不住以袖掩鼻,暗叹殿内好重的酒气。

    目光扫视四周,矮桌上凌乱地放着书籍和策论,旁边摆着个爵杯。

    嬴政斜倚在榻上,卧榻旁有一面一人高的铜镜,年轻的君王看上去刚刚洗漱完毕,还没换上朝服。

    “你们先下去吧!”嬴政挥了挥手,待内侍们全部退出寝殿外,接着朝姬丹一抬下巴,“念吧。”

    过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要自己念国书,于是微微皱眉,行了个礼,说道:“请秦王端正坐姿。”

    “什么?”嬴政眉毛挑了挑。

    姬丹退后一步,郑重其事道:“考虑到秦王宿醉,在寝殿宣读国书已是吾国作出的最大让步。还请秦王看在两国邦交的份上端正坐姿,否则恕外臣无法宣读国书。”

    “行行行,我坐正就是……”嬴政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好在最后摆了个正襟危坐的姿势,一字一句道,“请燕国太子宣读国书。”

    姬丹心中无奈,然而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到,于是从袖中取出国书摊开,朗声念道:“秦燕本姻亲之国,世代交好。然寡人误信合纵谗言,驱士卒以争小利,毁邦交而生事端,实非寡人本意矣。今令吾国太子质于贵邦,以表寡人日月可鉴之心。愿两国重修旧好,化干戈为玉帛,牧战马至南山。”

    嬴政眼眸微合,也不知有没有认真听,等到对方收起帛书方才懒懒地挑眉:“念完了?”

    “完了。”

    嬴政给自己倒了杯茶,拿着茶盏起身踱至姬丹面前:“这就是你父王的亲笔?这哪里是国书,分明是降书。”

    话音刚落,姬丹终于忍无可忍地炸毛了:“过分啦!”

    “好好,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少年君王见人真的生气了便上前安抚,却仍是一副痞痞的模样,“你也是,咱们俩什么关系,用得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吗……”

    “我们燕国是姬姓诸侯,自然要遵从周礼。”姬丹倒不会真与嬴政置气,况且对方并没有说错,这份父王亲笔的国书确实失了国之尊严,连她自己都几乎读不下去。

    嬴政背过身去,一边饮茶一边不以为然道:“大周都亡了,要这周礼何用!”

    “既然存在,便有其存在的理由。”姬丹语毕,趁嬴政转过身之际悄悄执起案上的爵杯放于鼻下闻了闻,又在对方转回之前不动声色地将其放回原位。

    “对了,小鸡蛋!我为你挑选的住处可还中意?昨晚睡得如何?”少年心性想一出是一出,刚刚还在百般看不惯礼制的年轻君王突然间又换了个话题。

    “一切安好,谢谢你为我考虑那么多。”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你不妨就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反正一切有我在!”

    姬丹垂下乌黑眼睫,阿政为她明里暗里做的那些,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然而思及此行目的,她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如何面对眼前挚诚的少年。

    半晌,姬丹想起了什么,忍不住问了句:“平常你该不会都是这个样子吧?”

    “昨日喝多了,所以今天比平时起晚了半个时辰。”嬴政伸了个懒腰,以为姬丹怪他让自己久候,便解释了几句。

    姬丹瞪大眼睛,诧异不已:“也就是说,你平日直到巳时才起床?你不用上早朝吗?”

    听了她的话,嬴政不禁冷笑:“有人越俎代庖,寡人上朝也不过是个摆设。”

    “不管怎样你也快亲政了,处理政务是迟早的事。”

    虽未明说,姬丹亦知晓对方意指吕不韦把持朝政之事,在此之前她并非不知当前秦国朝中局势,却未曾想过阿政处境如此艰难!

    两人在殿内又聊了片刻,只有当忆及儿时那段时光嬴政方才柔和了神色。

    不一会儿便到了午膳时间,尽管嬴政一再挽留她与自己一同用膳,姬丹还是婉言谢绝了。

    毕竟初来乍到,而且自己的身份是质子,固然有阿政真心相待,她也不能坏了规矩,从而给阿政徒增烦扰。

    国书已经递交,此行的第一步也已完成。

    姬丹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该如何进行,不知不觉间已行至咸阳宫门前。青莞便在此处等候,少女一身天水碧的罗裙,素颜亦难掩其清丽容颜……

    “晌午日头大,殿下仔细了别晒着。”青莞边说边为她撑起伞。

    姬丹点头道:“待会详谈。”

    主仆二人正欲回阿房宫,忽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能在宫城之中策马而行,想必此人定身份不凡。

    姬丹与青莞不禁停下脚步,不消片刻,果见一鲜衣华服少年骑马行来。

    宫门的守卫见状,纷纷对其行礼致意:“参见长安君!”

    第6章 公子成蛟

    姬丹离开不久,甘泉宫便迎来了今日的第二位贵客——嬴政同父异母的弟弟,长安君成蛟。

    和儿时同母亲一起流落他国,漂泊无依的嬴政相比,成蛟一出生便在条件优越的宫中,从小拥有众星拱月般的宠爱,从不知愁苦是何滋味,兄弟两人的童年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尽管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成蛟却并未养成骄纵或纨绔的习性,相反,这位年仅16岁的王族子弟天资聪颖,活泼开朗,在课业上亦十分努力上进,教过他的夫子们没有一个不对其赞赏有加的。

    长安君一进殿门便对自己的王兄叹息摇头,嬴政心里多少有了底。

    待午膳传上,秦王便以自己与长安君许久未见为由邀其一同用膳,并挥退了一干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