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他希望朝政大权能够以一种更温和平稳的方式过渡到嬴政手里;但是作为臣子,有些话终究不是他樊於期该说的。

    若嬴政真的铁了心要和吕不韦对抗,自己亦只能陪着他力战到底。

    “刚刚你也说了‘并不像’,说明在吕不韦的问题上,你也不是十分肯定。或许他如你所言并没有包藏祸心,可我不能将江山社稷都寄于他吕不韦是个大善人的假设之上,更何况人心是会变的……樊於期,我又何尝不希望一切都像你想的那样简单,可我赌不起,更输不起。”嬴政越说到后来,胸腔内涌出的无力感越是明显。

    尽管无力,却仍要咬牙撑住继续走下去,直至这条路上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直至他自己亦力竭倒下……

    “无论王上作出什么决定,属下都会一如当初,誓死追随!”

    面对樊於期一字一句,认真又一本正经的表情,嬴政不禁莞尔。

    樊於期不是个能说会道、伶牙俐齿的人,相比其他臣子的表忠心,他翻来覆去就那两三句,也难怪丹儿身边那小侍女常常半开玩笑地喊他“傻大个”。

    可嬴政知道,若有一天自己众叛亲离,樊於期也不会背叛自己。

    想到这,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寡人只不过和吕不韦政见不合,干吗那么一副沉重的口气?放心吧,人家毕竟是老臣,寡人再怎样也不至于公然在朝堂上和他吵起来,不过东边虎视眈眈的赵国的确该敲打敲打,王翦是个能人,寡人也确实该见一见。这样吧,樊於期你先……”

    次日恰逢休沐。嬴政换了一套常服秘密出了宫。

    由于是和王翦私下会面,为避免引人注意,因此樊於期将见面地点安排在人来人往的鹿鸣笙。

    嬴政前脚刚踏进酒肆大门,小厮便迎上来:“敢问贵客可是姓王?”

    嬴政点点头,小厮立马殷勤地招呼道:“已经有人为您在楼上预订好了雅间,请随我上楼!”

    酒肆的小厮引领他走进二楼其中一个靠南边的房间门口,里面依稀传来淙淙琴音,如高山流水般绵绵不绝,于这喧嚣环境中自成一方情景……

    王翦是个粗人,琴棋书画一样不行,雅间里的人不可能是他。

    嬴政相信樊於期的办事能力,王翦也不是个多事的,此番秘密会面绝不会走漏风声。

    那弹琴的人会是谁呢?

    推开屏风,嬴政缓缓走了进去。

    琴声戛然而止,抚琴的女子微微抬头,对他嫣然一笑:“公子,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安沫冷”的营养液!

    第44章 偶遇姝女

    嬴政停下脚步, 诧异地看着面前的苦夏:“怎么是你?”

    “父亲说咸阳人多眼杂,为保万无一失,特命小女将这封信件转交给公子。父亲说他知道公子所想所愿, 也将一切安排都尽数写在了信上。”苦夏说着, 将袖中的信取出, 双手呈于嬴政。

    嬴政随即落座将信件拆开, 大略扫了一遍内容,末了, 感叹了句:“上将军真不愧为两朝元老!”

    “既然信已送到,小女的任务便已完成,就不打扰公子用膳了……告辞。”苦夏亦不多言,朝嬴政俯身行了个礼,继而起身准备离去。

    嬴政突然叫住她:“等一下, 你头上的玉簪子看着有点眼熟,像是出自宫中工艺。”

    苦夏转过身, 回眸一笑:“公子指的是这支蓝田玉簪子吗?此物乃太后所赐。”

    嬴政点点头:“难怪……不过我记得母亲所赠之物中,最精致名贵的是那支用楚国血玉打造的凤穿芍药步摇,怎么没见你戴?”

    “太后赏赐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只是小女觉得家父是秦国的上将军, 小女自己也是秦人, 还是佩戴秦国本土的蓝田玉最合适。”

    “什么玉倒是其次……”嬴政挑眉道,“关键是——珠玉当配佳人。”

    苦夏亦笑了笑,接着推开雅间的屏风,转身袅娜而去。

    翌日的朝堂议事果真如嬴政所料, 争论的中心便在对赵国此番在边境增兵的态度上。

    “二十年前的长平之战, 那时候我们秦人是何等气势!现在呢?仗还没打呢,一个个就说什么‘打不得’‘没必要’……大秦就是靠军功挣来的大好河山, 秦人从来不畏惧出战,怎的才过二十年,你们的骨气都到哪里去了?”首先表明态度的是一位宗室大臣,一番话不光说得慷慨激昂,还意有所指。

    公子涯虽然不在了,那些个依凭军功获得高位的宗室俨然不满朝堂沦为某人的一言堂,于是率先站了出来。

    吕不韦依旧是往日里那副不温不火的神情,直接将那人晾一边,转而向嬴政拜了一拜:“王上,老臣虽未入过行伍,但平日也涉猎过一些兵法,知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的道理。而今赵国于秦赵边境突然增兵十万之众,底细不清意图不明,加之民间皆传要重燃战火,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我等岂能轻易开战?”

    “吕相此言差矣!”嬴政尚未表态,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一向在议政时寡言少语的王翦难得地开了口,“正因为赵国在边境小动作不断,我们才应格外警惕些,如有万一,也好在必要时先发制人,赢得先机。”

    “那依上将军之言,这一仗上将军是铁了心要打,是么?”吕不韦并非没料到王翦会公然在朝堂上跟他唱反调,从上次公子涯出殡那天对方的态度以及那番话,他就预料到此次军勋派会有所动作。

    “吕相这话说的……”王翦淡淡一笑,“我等只不过在这里商讨对策,至于打还是不打,自然是由王上来定夺。”

    “打起仗来虽避免不了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但若赵国一再挑衅,我们大秦亦不惧战火,将军的意思也不一定是要打。下官认为,不如派出合适之人前往边境,一来可以探探敌人的虚实,二来也是震慑一下赵国。”说话的是王翦的一个门生,以前在军中任过职,后经提拔进了朝堂。

    “合适之人?想必上将军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吧,若本相没有猜错,上将军推荐的不是令郎就是自己的门生。”吕不韦暗暗冷笑,心想你王翦素日看起来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还不是逮到机会便想伸手,趁着这一次边境变故想方设法安插自己人,何须摆出这副高姿态!

    王翦一摊手,似乎有些小委屈:“吕相何出此言?老夫虽不才,但也明白在朝为官须任人唯贤,犬子和老夫那几个拙徒从军多年,虽然并非一事无成,到底也还需要打磨历练。赵国陈兵边境实非小事,老夫再怎么糊涂,怎敢拿江山社稷之安危作儿戏?”

    “看来是老夫冤枉了上将军,不知上将军推举的是谁?”

    王翦一席话并不在吕不韦预料之中,不光是吕不韦自己,此时朝臣们也很好奇上将军要推举的究竟是何许人。

    嬴政见时机已成熟,于是打破沉默:“上将军既另有人选,不妨说与列位臣工听一听。”

    王翦面向嬴政,不疾不徐地开口:“老臣举荐的人乃是长安君——公子成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