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弈啊公子弈,你们齐人擅营商的名气倒一点也不夸张,跟你们打交道不光占不了半点便宜,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着一不留神亏得血本无归!”

    蓦然听到对方提及自己曾经的身份,傀子眼神微微一变,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样:“那么,秦王究竟愿意分出多少土地?”

    嬴政的眸光暗了暗,接着启唇,一字一句、义正辞严:“寸土不让。”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庙里谈判的两人还没有出来。

    红袖似是有心事,坐立不安。

    “姑娘大可放心,你们齐国有句俗语叫做‘买卖不成仁义在’,即使这次没谈拢,相信王上和你家主人也不会交恶。更何况姑娘亦非池中物,何必屈居于小小一座临风楼?”樊於期趁机搭讪,言语间似意有所指。

    红袖俨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但并未明言:“多谢樊卫尉抬爱,奴家自有打算。”

    “在下能够理解姑娘目前的顾忌,不过在下有句实话不得不说。如果你家主人开出别的条件也就罢了,若执意想与秦国一同瓜分土地,王上是断不会答应的。”

    说完这番话,樊於期意料之中地看到红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当真?”

    “在下自幼跟随王上,他是什么样的脾气在下自然最了解。更何况按秦国如今的实力,还用得着同别的国家共分天下吗?”樊於期没有骗红袖,至少在这一点上嬴政是绝不会退让半分的。

    红袖转而陷入了缄默……

    樊於期不知傀子会提什么条件,但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嬴政不作出退让,这一次的谈判也必将没有结果。那么,她的大计、她的筹谋、她的忍辱负重都将化为乌有……

    想到这,红袖的眸光微微闪烁,嫣红艳丽的唇勾起一丝苦涩:“我的身份,想必樊大人都知道了吧……”

    樊於期一怔,之前嬴政曾授意他去套红袖的话,不曾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就承认了:“你真的是姜姓的后裔?自从田氏篡国,姜姓最后一位国君齐康公及其亲眷被放逐至海岛上,百余年间再无姜姓的下落。我一直以为,姜齐一脉已经绝祀。”

    “放逐?真是无耻的说辞!”红袖讥讽地冷笑,眼里流露出明显的恨意,“当年被驱赶之时,先祖一族四百余人大多是老弱妇孺,且都手无寸铁,卫兵把他们往海里赶,他们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二十多个水性好的年轻人——这便是姜姓被放逐海上的真相。田氏窃国屠族之仇,姜姓每一位后裔都会牢记于心。”

    “所以,你为傀子做事,为他夺位出谋划策,也是为了报复田氏?可你应该知道,傀子也是田氏。”

    “我在他身边另有目的,至于是什么目的,恕小女不方便说。不过樊大人大可不必担心,我所做的谋划不会影响你们秦国的利益。”

    话渐渐说的多了,樊於期不由得发现红袖和青莞一样,亦是一位心直口快之人:“这些,傀子是否知情?”

    当然,这个问题有进一步试探的意味,但更多的只是单纯出于好意的关心,尽管现在他们俩还算不上朋友。

    提及傀子,红袖显得很冷淡:“他只知我是姜齐之后,却并不知我在此处拜祭先祖之事。”

    说着,她略微一顿,继而抬眸,一双美目盈盈望着樊於期:“樊大人将那些祭品和木牌收起来,小女感激不尽……不知樊大人有什么需要小女做的?”

    樊於期轻轻一笑,如清风朗月:“姜齐也好田齐也罢,那是你们的事,与我秦国无关。我看那庙宇十分破败,位置又极为偏僻,想来拜祭者并不想让别人知晓。今日王上与傀子恰巧在此处面谈,我便将那些东西收了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言谢!”

    “樊大人乃真君子,倘若红袖当初最孤苦无依之际遇见的是大人,该有多好……”红袖低声感慨着。

    风掠过山谷,她的后半句不知樊於期有没有听清。

    两人就这样相对而立,朝霞将他们的身影染成一抹华丽虚幻的金色,凄艳的红与深沉的黑交错在一起,裙袍衣角在风中烈烈飞扬……

    荆轲远远看了他们俩一眼,紧接着一转身,消失不见。

    第123章 无望的爱

    临风楼幽暗的内室里, 傀子正在与红袖亲热。

    确切地说,是傀子压着她娇软的身子与之欢好……尽管红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好。

    傀子从破庙中回来后便冷着一张脸,加之晚上不听劝告又饮了不少鹿鞭酒, 动作比往常更粗暴了些。

    红袖被弄得实在不好受, 忍不住开口道:“主公在秦王那里碰了钉子, 何不做些退让……”

    话音未落, 那因情-事而泛着淡淡桃红春色的娇媚脸庞挨了一巴掌。

    “吃里扒外的东西!”傀子冷声骂道,“跟樊於期待了一会儿就想倒戈了?你刚刚被我干的时候, 是不是也在幻想着向樊於期投怀送抱?”

    “主公错怪奴家了,奴家只是希望主公能获得秦王的支持,以尽早夺得王位。”

    “你那点小心思以为我不知?不过,这没关系……”傀子冷笑着,突然一把扯过对方的乌发强迫她偏过头面对床头的镜子, “好好看一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觉得像樊於期那样高的心性, 会看上这样的你么?”

    铜镜里映出女子的面庞,盈盈水目,红唇微开,美艳不可方物。

    然而往下看, 那光洁修长的脖颈上却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咬印, 为眼前这一抹绝艳增添了几分欲-望、几分靡-乱……

    不知折腾了多久,鹿鞭酒的效力终于发挥得差不多了,傀子体力不支,沉沉睡去。

    费力地推开他的手, 红袖昏昏沉沉地从榻上起身, 叫侍从打了一桶热水,然后坐在木桶里拼命搓洗身上那些痕迹。

    像樊於期那样高的心性, 会看上你么——傀子的话犹如魔音贯耳,在脑海中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红袖的手掌心不自觉地攥紧……撇开那些淤积在内心的屈辱与恨意,剩下的便只有无奈与深深的无力。

    傀子说得对,在她眼中,樊於期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她只能仰望,只配仰望。

    而她亦清楚,无论最终事成事败,对方都不会对自己心动。

    只因神,永远都高高在上。

    像她这般活在尘埃里的人,是永远无法触及的。

    荆轲奉了姬丹之命去调查傀子的身份,无巧不成书,当日傀子恰好收到嬴政的鸽信邀其前往城郊见面一叙,他便跟踪傀子的马车来到了郊外,意料之外地发现了嬴政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