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丹闻言抬起头:“非也。美人计乃以色事人,色衰而爱驰,难以长久。夫差乃好-色-之-徒,嬴政却是重情之人。没错,他的确称得上是雄主,却并非无懈可击,他能做到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也会犯下很多人都不会犯的错。‘螟蛉计划’最高明之处恰恰在于此,嬴政少时孤苦无依,在那样的情况下但凡有人给了他一点希望,便能牢牢抓住他的心。换言之,他的童年、他的过去……”

    说着,太子丹执起一枚棋子,重重地落在棋盘之上,眼底顿时涌现出腾腾杀气:“便是他的死穴。”

    随着刚刚那阴狠的一手,双方原本僵持了许久的局面被打破。

    眼看胜负已分,于是鞠武起身打算离开静室。太子丹起身欲送,他却摆了摆手,步子一停的同时转过身来:“但愿一切如你所料。”

    开门的那一刹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与湿气飘然入室。

    白茫茫的雨幕迷了眼,像极了乱世中,风雨飘摇的大燕……

    第153章 金玉良缘

    “姑娘, 头发梳好了。”

    宫女清亮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带回现实,姬丹感到自己的脑袋突然重了不少,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的一头长发不知何时被盘起, 上面还插满了各种各样的发饰, 一眼望去珠光宝气、光华璀璨……

    好看是好看, 可实在是太沉, 转头都有些费劲。

    “停停停,把这些簪子步摇都拿下来。”

    姬丹的话令那位宫女百思不解:“姑娘是觉得这些发饰不合心意吗?那, 奴婢再去换?”

    “不用,我只是觉得戴这么多饰物太沉了,而且麻烦得很。一个脑袋而已,哪需要这么大排场?!”

    宫女被姬丹的话逗乐了,紧接着又想到宫中的规矩, 便说道:“可是姑娘已经服侍过王上了呀,已婚女子按规矩应当盘发梳髻, 万不可像以前在闺中那般披着头发或是随便插-根笄了。”

    “那便只盘一部分,只要不像刚才那样,尽量简单点。”讲到这,姬丹不禁觉得做男人自在多了, 辛苦归辛苦, 然而像这些深宫女子每天做的无非是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想方设法讨得君王的欢心……未被临幸的变着法子想让王上注意到自己,已承雨露的恨不得夜夜侍寝、圣眷不衰,又何尝不辛苦?!

    宫女深知面前这位端雅素净的女子乃王上心尖儿上的人, 虽说目前尚未册封, 但光看这宫内的置办,大到屏风几帐, 小到案上的砚台笔墨无一不是由王上亲自挑选和过问,日后怕是至少封个美人什么的,于是也就遂了姬丹的意。

    梳洗过后,姬丹随便用了些清粥小菜,便趁着天晴去花园里散散步。

    阿房宫的花园自是没有秦宫的御花园那么大,里面的花卉草木也不及御花园里的种类繁多,每年春天都花团锦簇、漫天芳菲,然而小也有小的好处,最起码不会迷路,也不必耗费太多人力去打理。

    暮春已过,园子里的花大部分已然凋谢,草木倒是越长越茂盛,郁郁葱葱的连成一片。

    从前住在阿房宫时,嬴政曾一共挑选了数十棵桃木幼苗栽种在此,多年后,当初的小树苗均已长成一小片桃林。

    姬丹伸手抚上树干,一时间思绪万千,百感交集。

    嬴政刚归国,朝政甚是繁忙。之前落下的诸多政务都得由他过目,王翦毕竟只是代理一下,大事还得等他回来亲自定夺。

    一连忙到晚膳时间,他才得空回阿房宫与姬丹一起用膳。

    “我才刚回来就被一群老臣绊住,旁的军国大事倒也罢了,可是像赈灾这样的琐事都要我亲自去批,芈启这些天究竟在混什么……”嬴政一边看着姬丹为自己布菜,一边小声抱怨着。

    “民之根本,社稷安危。灾情非小事,万不可掉以轻心。”

    姬丹话音刚落,便被嬴政长臂一捞,搂在怀里:“王后如此贤良淑德,寡人果真没有看错你!”说着,低头在姬丹鬓边亲了一下。

    “别瞎说……”即使嬴政已挥退了宫人,姬丹仍然对他的亲近之举有些不习惯,耳根也红了。

    吃完饭,嬴政又说要再给她一个惊喜。

    昨夜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姬丹不由得缩缩脖子,再来一次这样的“惊喜”她可受不住。

    正不知如何是好,嬴政忽然二话不说抓住她的手大步流星往园子那儿走去。

    眼看阿政执着自己的手来到一棵桃树下,姬丹往四周瞅瞅,心想阿政该不会要在这里跟她……

    内心正噗噗乱跳、七上八下,这时嬴政指了指眼前一棵稍矮一点的桃树:“看到这棵树了吗?”

    姬丹点点头,她中午散步时就一眼认出那是她七年前的盆栽,没想到如今都长这么高了。

    嬴政上前一步,轻轻掰开桃树的枝丫,只见枝头上不知何时挂着一块玉佩。

    姬丹走近一看……诶,这不是自己那块碎玉吗?什么时候被阿政偷偷拿走又挂在了树上?

    当然,这不是重点。

    看着嬴政摊开的手掌,她吃惊地发现——那碎玉竟然被金线从中间拼合起来,拼得恰到好处,乍一看像是一条金龙镶嵌在其中。

    “丹儿,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这玉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却被我……我找了工匠想尽一切办法要将它复原,然而最终还是没能做到。”嬴政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百般滋味一齐涌向心头,姬丹紧握住他的手掌,连同掌心中的玉佩一起:“阿政,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再说,我从未怨过你……”

    嬴政接着说道:“好在那些个匠人手艺还算过关,虽然无法修复如初,不过这白玉通透无暇,与金线的颜色倒十分相称,且民间就有‘金玉良缘’的说法。”

    见姬丹一副懵懂的模样,嬴政微笑道:“我和丹儿情比金坚,缘分自是比金和玉还要弥足珍贵的。”

    “阿政,谢谢你给我的这份惊喜……这玉佩,我很喜欢。”拿起那块镶了金的玉,默默握在掌心,姬丹的心中却是一阵五味杂陈。

    情比金坚,金玉良缘……然而自己终究是要负他的,过去是,现在也是。

    嬴政携姬丹一同沿着水榭外曲折的回廊漫步,期间两人还在湖心亭里手谈了一局。

    日暮之后,暑气渐渐消散,湖畔凉风习习,透着荷叶的清香,吹在身上甚是舒爽。

    嬴政端起茶盏,里面是姬丹刚煮的香茶,还没来得及品一口,便远远听见不和谐的声音,像是从阿房宫的宫门外传来的。

    两人互望了对方一眼,走近几步一看,原来是几名内侍正尖着嗓子对一个身形单薄的宫女又打又骂。

    看到嬴政上前,那几个内侍赶忙将那宫女撂一边,慌不迭伏地跪拜:“奴才不知王上驾到,请王上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