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不敢死,也不能死。

    所以她选择服下夏无且的秘方,主动截断所有的退路,忍下撕心裂肺的的痛楚,遏住断续无用的痛呼……

    幸好,老天保佑!她和孩子都要好好地活着,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

    可现在就让她放下所有芥蒂,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和阿政像往常一样相处……对不起,她做不到。

    嬴政没想到自己温声软语求原谅,却碰了一鼻子灰,他一时情急竟爬上榻从背后抱住姬丹,腆着脸不依不饶道:“丹儿,别气坏了身子……你若实在气不过,要不就打我两下?来来,给你打……”说着,竟当真抓了她的手往自个儿脸上拍。

    姬丹万万不曾想到对方居然耍起了赖皮,手足无措地推了几下,然而刚生产不久、体弱无力的自己哪里能推得动一个大男人……正在这时候,小摇床里传出婴儿的哇哇大哭,声音很是响亮。

    姬丹沉下脸,回过头瞪了一眼嬴政:“你把孩子吵醒了……”说完便挣扎着撑起身体坐起。

    恰巧此时在外间值夜的阿胡听见了啼哭,第一时间赶过来把摇床里的小不点抱起,搂在怀里不住地哄着。

    姬丹自苏醒后一颗心恨不得全放在孩子身上,光是目不转睛看着自是远远不够,不由得向阿胡伸出双手:“让我抱抱他!”

    阿胡原本顾忌着姬丹产后虚弱,不过看她如今已醒来,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多少恢复了点血色,便走上前,让对方从自己手里将孩子接过。

    到底是母子连心,小东西一到姬丹的手上就停止了哭闹,小脑袋一个劲儿往母亲怀里蹭。

    见此情景,阿胡不禁感慨道:“看来十八公子是想自己的娘亲了,贵人一抱他便不闹了。”

    姬丹轻轻拍打着怀里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满心满目都是温情,突然间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抬起头问阿胡:“喂过奶了吗?”

    “贵人一直睡着,故而尚未。”

    “尿布换了吗?”姬丹边说边不放心地摸了一下孩子的屁股……还好是干爽的,没有尿湿。

    阿胡回答道:“刚换过不久。”

    “小孩儿肌肤娇嫩,贴身衣物和尿布记得要勤加换洗。”

    “是,奴婢记住了。”阿胡忍不住笑着应了句,同时心里头暗自腹诽是不是每个女子当了娘之后都会变得啰嗦。

    嬴政斜依在榻上,一手撑着后脑勺,略带吃味地鼓起嘴吹了吹额前垂落的碎发。

    很显然,他被彻底无视了,此刻他的存在感和空气差不多了。

    这个小东西,自从他刚才张嘴一哭……不,应该是自打他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起,便将丹儿的注意力从自己这儿全部夺走,看看现在,丹儿只顾着抱他哄他,连正眼都没给自己一下。

    尽管不愿承认,然而此刻的嬴政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失宠,而且极有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自己都将被晾在一边的事实。

    果不其然,姬丹解开衣襟前忽然停手,抬眸瞅向嬴政:“时候不早了,我要给孩子喂奶,你也早些回宫歇息。阿胡,送王上回宫。”

    回宫?回的哪门子宫?甘泉宫又或是别的后妃住的什么宫?

    嬴政泄气般地摸摸鼻子,反正不会是阿房宫就对了。

    酉时已过,阿胡提着宫灯将嬴政送至门口,刚准备返身回去,不料被对方叫住。

    “寡人有话问你……”清冷月色下,嬴政负手而立,慢慢踱至阿胡面前,“今日情形究竟是怎么回事?除了你和丹儿之外,现场可还有旁人?”

    他指的自然是冷宫那时的情形,此事诸多蹊跷显而易见,若是被偶然窜出的一条毒蛇咬伤也就罢了,可宫禁重地,哪里来那么多的蛇?!

    虽说嬴政已着人去调查,但考虑到那个时候跟姬丹在一起的是阿胡,他觉得有必要先找她了解一下情况。

    “并无……”阿胡想了想,低头回答道,“当时事发突然,奴婢也不曾注意其它,想来那冷宫偏地,也不会有什么人的。”

    此番嬴政问起,阿胡自是三缄其口,扶苏的事更是只字不提。不仅仅因为姬丹不止一次叮嘱过她,千万不能将自己辅导扶苏写文章的事情说出去,更重要的是冷宫这场遭遇委实太过匪夷所思,她无法断定这一切到底只是个巧合,又或者是蓄谋已久的暗害。

    若真的是后者,那么针对的是究竟是贵人,还是扶苏公子?

    尽管阿胡含糊其辞,神情看上去也掩饰得较为自然,然而嬴政并没有那么容易糊弄:“说到事发那会子,寡人倒是想起来,丹儿好端端的不在自己宫里待着,去冷宫干什么?就算是散步,也没必要跑那么远吧?”

    “贵人是去……”被嬴政那双锐利凤眸注视着,阿胡顿时如芒在背,心跳如鼓,仿佛自己那点小伎俩一瞬间被全部看穿。

    此时此刻,脑海中一团乱麻,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企图躲避对方凌厉的目光。

    就在阿胡心里七上八下之际,赵高蓦然来到二人面前,朝嬴政拜了一拜:“王上,长公子求见。”

    第200章 子肖其父

    嬴政默默地看着扶苏向自己行了礼, 终于打破了沉默:“大晚上的,你不在自己书房里温习功课,来这里有何事?”

    “儿臣来此, 乃是向父王赔罪。儿臣……儿臣实不该对父王有所隐瞒, 请父王恕罪。”

    看到儿子在自己面前抱掌垂首, 嬴政有些不耐地蹙眉:“究竟什么事?”

    扶苏微微定神, 于是将几个月以来姬丹如何辅导自己作文章的经过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嬴政……末了,还不忘替姬丹辩解:“是儿臣请求先生指导文章在先, 一切也皆由儿臣而起。恳请父王切勿责怪先生,也不要为此责罚旁人。”

    儿子主动认错,嬴政面上倒也看不出多生气,只是想到扶苏近几次颇为出彩的策论并非出自本人的手笔,他这个当父亲的肯定是高兴不起来了:“你倒是勇于承担, 不像你其他几个弟弟,还没怎么样就千方百计想着为自己开脱……既然你肯坦白错误, 那么父王且问你,那些文章当真都是别人代笔?你自己一点脑筋都不动吗?”

    扶苏摇了摇头:“也并非代笔……写都是儿臣自己写的,只不过交由先生过目,指点一二。先生说父王不喜欢那些孔孟之道, 让我在文章里少用点儒家教义, 多引用些法家经典。对了,她还让儿臣熟读《商君书》,说法家的典籍尤其是《商君书》一定要读懂吃透,融会贯通, 这样才能写出让父王满意的文章。”

    嬴政点点头, 心想难怪扶苏近来的策论风格焕然一新,本以为这孩子终于开窍了, 没想到还是空欢喜一场。

    想到这,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又问道:“还有,既然丹…那位丹先生让你为她保密,为何你又将此事告知于父王?此举岂非失信于人?”

    “回父王的话,先生与儿臣的确有过约定,只因先生称其身份敏感,不想招惹是非。可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儿臣,先生也不至于被蛇群所伤,差点害得她和腹中小弟弟丢了性命……儿臣内心难安,故而前来向父王禀明此事。父王若要罚,请只责罚儿臣一人,儿臣绝无怨言。”说罢,扶苏一撩衣摆,俨然一副就此打算长跪不起的架势。

    嬴政抬了抬眼皮,双手负于背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