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徒步来到距离营地不远的一个山洞,王翦一眼看到嬴政面向洞口方向,好整以暇地负手于背后,似乎在等着他们二人。

    “王上,这……这是……”

    “上将军无需大惊小怪,刺客夜袭时寡人并不在军营,且袭击一事本就在计划内……确切地说,是寡人主动将自己的行踪透露出去的。此行路途遥远,难免有些纰漏会被对方发现。与其让贼惦记,倒不如让贼偷一次,燕王喜和太子丹一旦探听到寡人秘密来到燕国的消息,势必不会放过如此不可多得的机会,寡人正好可以将计就计……”嬴政边说边瞥了眼赵高。

    赵高忙道:“已经按照王上的吩咐,除故意放走的那名刺客之外,其余人等全部就地诛杀。”

    嬴政听罢,满意地点点头,眉宇间透着些许拭目以待:“估计等不到明天,寡人伤重不治的消息就要传遍整个燕宫了吧!”

    刺客首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坑洼的林地上,之前受的那一剑刺得极深,虽说并未伤及要害,也草草止了血,然而肩伤依然疼得厉害。

    他知道,若非因为手下人做了肉盾,自己是根本逃不出去的……主上将这个任务交到他手里时,他便没想过活着回去。

    可到了生死关头,谁又能够真正做到坦然自若?又有几人不想好好活着?

    身为一名刺客,他自是不怕死……但他终究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被抛尸荒野,然后一点点腐烂、消亡,被彻底埋没和遗忘。

    好在他还是幸运的,不仅完成了任务,而且逃了出来!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大把的机会,他可以将行刺成功的消息亲自带回蓟城,主上定会重重嘉奖,更好的前程亦在等着他!

    想到这些,受伤虚弱的身体仿佛又有了力量一般,直到面前一道耀眼剑光拦住了去路。

    “水心剑?”刺客首领本是黄金台的老人,靠着对方剑柄与剑鞘上的纹路,一眼认出佩剑主人的身份,不禁冷笑道,“我当这些日子是谁在装神弄鬼,原来是曾经尊贵无比的少主,如今人人喊打的叛徒!”

    既然被认出来了,姬丹索性一把摘下帷帽,单刀直入地问道:“前方是秦军大营,你从那里过来,究竟要干什么?”

    刺探军情么?

    可这人她认识,分明是黄金台内一名资历甚老的刺客,他们不太可能派一个刺客去窃取情报。

    “你这叛贼有何资格审问我?”刺客首领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为了一己私情,置家国大义于不顾,叛君叛父、弑杀同僚,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你还有何面目再踏入燕国的土地?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少废话,回答我。”姬丹将剑梢横于对方颈侧,略微加上了两三分力道。

    她不欲与其多费唇舌,咸阳阁也并非人人都是如白阁主那般利欲熏心、寡廉鲜耻,对于当年出卖咸阳阁一事,她有过不安、有过内疚,却从不后悔。

    为了阿政与亥儿,她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以去做任何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之事!

    刺客首领哈哈大笑,头颅微微后仰,一张血盆大口里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伴着凄厉放肆的笑声显得分外狰狞:“自是去了结你那位情郎的性命……”

    姬丹心里“咯噔”一下,当即脸色大变:“你胡说!”

    “他被我的袖箭射中,当场血溅五步,箭上还涂了剧毒……你要是不信就亲自去看看啊,不过最后一面肯定是赶不上了!”刺客首领自知一条命是要交代在这里了,更是肆无忌惮地冷嘲热讽,“看看你这副样子,死了个姘头便如丧考妣!着实可笑!着实可笑!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忽然往剑刃处重重一撞,削铁如泥吹发可断的锋刃霎时切断了喉管!

    眼前血光四溅,望着倒伏在地上的尸体,姬丹好半天才回过神。

    不会的,阿政不会有事的……

    秦军戒备严密,阿政身边也不乏高手护卫,不可能让几个刺客得手……

    她一遍遍地说服自己不去听、不去信、不去想,可那人的身影总是在脑海里徘徊不去,终究无法忘怀,又割舍不下。

    踟蹰片刻,姬丹心一横,收剑入鞘后掉头朝秦军营地的方向匆匆而去。

    就看一眼,一眼就好……

    只要确认阿政平安无恙,她便悄悄离去,从此天各一方,俩俩相忘。

    第261章 一生知己

    王翦按照嬴政的指示, 将秦营外围的守备与巡逻人员撤去了一部分,特意造成防守松散的假象,又命令辎重部队先行撤离, 与此相对应的则是中军帐周围突然戒严, 不光层层设卡, 而且夜里灯火不熄, 所有的军医皆被上将军召去,不知商讨些什么。

    当然, 秦军一向军纪严明,即使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将士们也大都安分守己、各司其职,因此秦王遇刺身亡的传言并未在军中流传,反倒在蓟城以及周边各地传得沸沸扬扬。

    “奴才寻思着燕国人怕是已经乐疯了。”赵高亲手为嬴政温了一壶酒, 并取出对方平日最喜欢用的绿玉盏。

    “燕国百姓不见得有多高兴,真正欣喜若狂的当是燕王喜父子, 说不定此刻就在宫里预备着庆功宴呢……”嬴政漫不经心道。

    “王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且由着他们高兴几日,守军继续保持外松内紧态势,谨防黄金台有后手。另外,暗中修整部署兵力, 准备一举拿下蓟城……”

    嬴政微微一顿, 又道:“赵高啊,你可知痛苦与绝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希望的光芒就在眼前,再靠近一点点便唾手可得, 却在下一刻发现所谓的光明与希望都是假的、虚幻的,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幻灭,那才是真的绝望。在泥土中摸爬滚打的蝼蚁是没有感觉的, 只有从高高的云端坠落,跌入尘埃碾落成泥,才是生不如死的开始……”

    嬴政用最寻常的语气娓娓讲着最残酷的道理,而这样的道理,他还在很小的时候便亲身体会过了。

    赵高敛眉拱手,态度极其恭顺:“王上所言极是。”

    “这酒……”嬴政浅尝了一口,发现酒的味道有些特别,明显不是燕地那种火辣烫喉的烈酒,也不像秦国本土的美酒那般浓香醇厚。

    清甜甘美的滋味在舌尖一圈圈晕染荡漾开,仿佛三月里的春水桃花,灼灼夭夭,十里芳菲……

    “这是胡少使托奴才捎给王上的,太医令虽多番嘱咐王上不宜饮酒,但这桃花酿甘甜清冽,多饮一些也不伤身。”赵高接过话,又为对方斟了一杯。

    嬴政此番随军伐燕自然是绝密,因而对外只说是前往前两年攻克的韩国巡视。

    嬴政对着玉杯内的酒液凝视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桃花酿?寡人怎么不记得秦宫里有这种酒……”

    赵高顿了顿,垂眸轻笑道:“可能是胡少使自己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