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秦王孙, 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废物罢了。”

    “听说他在秦国根本不受重视,都来这儿一年半载了,母国也不派个人来过问一下,如今更是连吃穿都成问题了。”

    “难怪他连出席如此重要的筵席都只穿一身陈衣旧衫, 原来是没钱置办新衣啊!那正好, 平原君府举办的筵席少不了山珍海味,他可以借机蹭点好吃的一饱口福……”

    “哈哈,兄台所言极是!”

    吕不韦走在前面,步伐不停:“若让那些乌合之众的闲言碎语扰了心, 公子可就连他们也不及了。”

    异人跟上他, 边走边说道:“那些话并未入我的耳,我只是觉得奇怪……我与他们素不相识, 他们为何要踩我一脚,取笑于我?就因为我是秦国人吗?”

    “捧高踩低,世间常态。”吕不韦一句话说完,正厅已在眼前。

    宾客陆陆续续来齐,不多时,筵席开始。

    平原君赵胜坐于主位,次位上坐着刚刚及冠的赵括。

    只见这位年轻的少将军丰神俊朗、神采奕奕,面对众多宾客的赞誉皆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吕不韦虽在邀请之列,但由于其身份太过低微,因此与赵豪同坐末席,连主座上两位大人物的脸都看不清,足见来宾人数之多。

    开席前,平原君赵胜首先说了些场面话,无外乎感谢众人远道而来赴宴捧场,接着将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身旁的少将军身上:“想必大家都知道为祸我赵国百余年的‘千羽门’已被赵小将军彻底剿灭,为首的贼寇骨干七人除一人在逃外,皆被擒或被杀。”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抚掌喝彩。

    当然,也有人紧张地问道:“逃走的那人可是贼首凤凰?”

    赵括立马答道:“非也。凤凰已被我当场斩于剑下,在逃的乃是‘千羽门’的二号人物樊空羽。大家无须担心,如今官府已在全国各地张贴了通缉令,相信不日便可落网。”

    听了赵括的回答,众宾客才算松了口气,紧接着纷纷对这位年少成名的将领竖起了大拇指:“俗话说‘自古英雄出少年’,少将军年轻有为,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面对盛誉,赵括眯着眼抿了一口酒,一脸不屑:“区区小贼,何足挂齿。”

    吕不韦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对身边的赵豪低声道:“这赵小将军年纪不大,心气儿倒是挺高的,在座这么多人恐怕大多数都入不了他的眼。”

    赵豪不以为然地瞅了一眼主座的方向:“小小年纪立了大功,趾高气昂也正常。对了,那位秦国小公子呢?入席前还看见你俩在一起……”

    “人家好歹是秦王孙,和咱们身份有别,自然坐得比较远。”

    言语间,平原君已宣布开席,玉盘珍馐、丝竹舞乐自不必提。

    酒过三巡,看着那些所谓的名士之流一个个化身马屁精,争相恭维着平原君与赵括,吕不韦觉得越发无趣,正准备随便扯个借口出去透透气,不料平原君府的一位门客不知何故主动找上了一直低头自斟自饮、与世无争的异人:“阁下想必就是秦王孙异人公子了,在下有个疑问一直想请教公子。如今秦赵因上党的归属问题而开战,依公子看,两国最终谁胜谁负?”

    话音刚落,正厅内一下子鸦雀无声。

    吕不韦放下手中的酒盏,不自觉皱起了眉。

    这话看似是发问,其实就是发难。

    若说赵国取胜,则不免有曲意逢迎之嫌,丢的是异人乃至整个秦王室的脸面;可若说是秦国胜,在座的几乎都是赵国人,到时一言不合争执起来,吃亏的还是异人。

    吕不韦不禁朝主座那边斜睨过去……今天乃是赵括的庆功宴,一个门客在此等场合不太可能会问这种尖锐的问题,除非是得到了主公的授意,而平原君这么做的原因与其说是询问战事的结果,不如说是给面前的秦国人难堪。

    此时此刻,吕不韦对于赵国朝堂的风气嗤之以鼻到了极点。之前亲眼目睹堂堂一国太子为一名娼妓挥金如土他都未曾这样想过,今日所见四君子之一的平原君也不过如此,其他的官吏朝臣则更是可想而知。

    “坏了,你那心心念念的小公子这下遇到难题了……”赵豪略带揶揄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吕不韦沉吟半晌,决定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异人小公子,就让我好好看看你将如何应对……

    异人起身,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不卑不亢道:“没有赢家。”

    此言一出,众宾客不禁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也有一部分人面露鄙夷不屑之色,觉得他为了蒙混过关而故意说些模棱两可之词。

    那位门客自是不会轻易放过异人:“敢问公子这是为何?”

    “凡是战争,必有死伤,到最后不过是妻哭夫、子哭父、母哭子。比起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争得的土地、打下的城池乃至战争的输赢又算得了什么呢?吃苦受难的终究是无辜的黎民百姓……”异人说完,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谁都明白他那些体恤黎民苍生的慷慨之言不过是场面话,但谁也都清楚这样的场面话无可辩驳,因为一旦反驳了,便会被扣上“不仁”的骂名。

    良久的静谧后,赵括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举起杯盏,不咸不淡地开口道:“今日得蒙平原君盛情款待,亲自张罗本将军的庆功宴,还邀请了诸位有识之士。既为筵席,则当尽情欢饮,莫要扫了兴致。”

    一语既出,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主座上的尊长,但见平原君亦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将军所言极是。”

    众人意会,纷纷随之举杯,僵局就这样被赵括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这位赵小将军虽说心高气傲了点,其实倒也算个性情中人,至少比那个平原君看着顺眼多了。”赵豪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吕不韦,却见好友面朝正厅某个方向出神。

    不用问他也知道,对方的魂儿怕是早就被那位秦王孙勾走了。

    筵席结束之后已是天黑,吕不韦以亲自送秦王孙回驿馆为由,很不厚道地将赵豪支走了。

    待到马车旁只剩下自己与异人,吕不韦淡淡地开了口:“公子今日真是令在下刮目相看。”

    异人望着不远处高高的朱漆府门,闻言也只是略顿了顿。

    “公子心里究竟怎样想的?公子当真心怀天下、体恤苍生吗?”

    面对吕不韦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异人微微侧首,淡然道:“如今我独在异国他乡,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有那个闲心去考虑黎民百姓的死活……如你所想,我在筵席上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冠冕堂皇之词,只是为了不让自己难堪,也不让那些赵国人对我有所指摘。”语毕,见吕不韦仍定定地望着自己,又自嘲似的扯了扯唇角,语气愤愤又不甘:“该说的都说了,你要取笑便取笑吧。”

    吕不韦微哂:“我笑你作甚?你今天的回答很机智巧妙,我佩服还来不及呢!”

    “不敢当,阁下不贬损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