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烟转过身,见是子楚,眉梢微微一蹙:“你出来做什么?赶快回去,莫叫人给认出来了。”

    自长平一役后,子楚为求自保不得不深居简出,局势紧张时,连吕不韦都被迫关停了数家在邯郸的店铺。

    尽管已经过了三年,然而彻骨的仇恨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弭淡去,时至今日,子楚依然如履薄冰,不敢堂而皇之上街赶集。

    “我乔装了一下,应该没人认得出来。刚刚去了一趟采蝶轩,给你买了几盒胭脂……”子楚笑呵呵从衣服里拿出脂粉盒子塞进妻子的掌心里,又牵起儿子的小手,笑呵呵劝说着,“孩子想吃糖葫芦,你给他买一串就是了,才几个钱。”

    琉烟冷冷地看着他,似乎不太高兴:“你是不持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如今邯郸的物价都快窜上天了,昨儿个麦子还是三贯钱一袋,今早就涨到了四贯。我带了整整一兜银子,结果只买了这么点。”

    见妻子丝毫不领这个情,子楚也不生气,瞅了一眼菜篮子,只见里头还有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不禁睁大了眼睛:“还买了鱼?”

    琉烟偏过头,嗫嚅道:“政儿正在长身体,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

    “谢谢你,慕华。是我无能,让你和政儿受累了。”想起妻儿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受到牵连,子楚内心很是过意不去。

    好在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了,秦军眼看着就要攻下邯郸,到那时他便可名正言顺地带着妻儿回到咸阳,与母亲团聚。

    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说重了些,毕竟对方是她的夫君,更何况又没做错什么……指尖捏着胭脂盒边缘的棱角,半晌后,琉烟才嘀咕了句:“与其乱花钱买这些东西,倒不如省下来多购些米面盐巴……”

    “我想让夫人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怎么叫乱花钱?再说了,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采蝶轩的香粉吗?”

    “那是以前,现在物价飞涨,一盒胭脂抵半斤多口粮呢……”望着妻子那张絮絮叨叨的小嘴,子楚恍然间感觉,若他们俩只是一对寻常夫妻似乎也不错。

    吕不韦晌午要过来一趟,说有要事相商,子楚便又给了琉烟一些碎银,让她尽管拿去花,另外多备些肉食荤腥什么的。

    “哪里又得了这么多钱?”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琉烟疑惑道。

    子楚笑道:“当然是吕先生给的。”

    琉烟皱着眉,似是不太高兴:“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不要总给人添麻烦。”说完,提着篮子朝街东的集市走去。

    看时辰还早,子楚便抱着孩子在街上多逛了一会儿,买了政儿爱吃的糖葫芦和蜜枣,父子俩开开心心满载而归。

    吕不韦登门时子楚尚未回府,琉烟在灶房里忙活午膳,明月与清风于一旁打下手。

    “牛尾多炖一会,一定要炖得软烂入味,出锅时记得淋上酸甜的酱汁,晾一会再盛上来装盘,如此口感才最好。河鱼要清蒸、不要红烧。还有,炙羊肉别做了,把你们之前剥好的虾仁拿给我……”琉烟边说边擦了一下额头上的薄汗。

    两个侍婢面面相觑,明月不解地嘀咕了两句:“可是,公子并不喜欢酸甜的口味啊……而且炙羊肉不是公子平常最爱吃的一道菜吗?”

    琉烟有些不耐烦:“让你们打个下手,怎么这么多话?!”

    婢女们不敢多嘴,立刻低头照做不误。

    远远注视着那围着锅台打转的纤瘦人影,吕不韦敛了眉目,默默叹息了一声。

    午间,子楚方才带着儿子姗姗来迟。

    政儿吃了好些零嘴,肚子鼓鼓的不觉得饿,琉烟一边絮叨一边接过孩子,抱着去后院玩耍。

    “这些都是慕华做的。来,老吕,尝尝看她的手艺如何。”两人皆是莫逆之交,自是省去了那些礼节客套,子楚因身体缘故不宜饮酒,便让对方随意。

    虾丸滑嫩,鱼肉鲜美……吕不韦饮食一向清淡,不喜牛羊肉,却对鱼虾河鲜情有独钟,而眼前的饭菜无一不是遵从他的口味。

    “怎么样,慕华的厨艺不错吧?”

    “甚好,公子好福气。”望着子楚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显摆与得意的小眼神,吕不韦由着赞叹的同时,心中却莫名有点不是滋味,除此之外更多的还是羡慕。

    稚子在怀,娇妻在侧,每一天都过得平淡而舒心……如果当初不曾踏出那一步,那么眼下这便是自己唾手可得的生活了。

    “你今天找我有何事?”二人各自用膳片刻,子楚忍不住问了句。

    吕不韦闻言,随即用方巾擦了擦嘴,从袖中掏出一卷布帛递了过去:“前线传来的最新战报,我动了些手段搞到的。”

    子楚抖开布帛一看,不禁脸色大变:“秦军大败?怎么会这样!”

    “范雎从中作梗,加之秦王灭赵心切、一意孤行,未能听从白起的建议。”

    子楚咬着下唇,掌心不由自主地将布料揉成皱巴巴的一团:“祖父半辈子处于宣太后的压制之下,独揽大权后极少听得进旁人的意见。武安君军功卓著、威望甚高,为人又刚正不阿,是以朝堂上眼红者众多,难免不被小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邯郸打输了,只怕他在朝中也……”

    “我的公子,你怎么还有空在这里替别人瞎操心?现在处境最不妙的是你啊!”吕不韦说道,“秦王这两年来身体已大不如前,早朝时都是靠参汤吊着精神,很难想象这样一封战报传到咸阳时,他的身子还能不能撑得住。说句大不敬的话,万一秦王哪日驾崩,安国君继位,可那时你若不在咸阳或出了什么岔子,又该怎么办?”

    子楚明白吕不韦的意思,倘若邯郸被秦军攻占,他自然能顺理成章荣归故里,但如今秦军败了,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自己这个质子在赵国的境遇只会更加艰难。

    赵国人不会放过自己,而那些王位同样势在必得的兄弟们更是恨不得自己死在邯郸,他的十一弟便是其中一个!

    “公子,我们等不起了……”吕不韦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五指微微扣紧手腕,“为今之计,唯有尽快离开邯郸,其它的都由我来安排。”

    “我知道了,我马上让慕华收拾东西,其余就麻烦你了。”子楚点点头,心脏突突直跳,越往下思索,越是心惊胆寒。

    质子私逃乃是大罪,就算吕不韦能一路护送他平安回到咸阳,那么接下来的明木仓暗箭还能一一躲过吗?

    然而现实容不得他细想,吕不韦当即表态:“不行,只能你一人回去。”

    子楚顷刻间睁大双眼:“什么?你要我将妻儿留在邯郸撒手不管,自己逃回秦国?!”

    “此次我们是秘密出逃,千难万险,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顾得上其他人?”他料到会遭到对方的坚决反对,也不愿将琉烟弃之不顾,但事态紧急,实在耽搁不得了,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想这么做。

    “不行!我不能弃慕华和政儿于不顾,这件事没得商量!”子楚态度坚定,“我是慕华的夫君,是她的依靠,再难我们都要在一起,不会弃彼此而去。再说赵国人为难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都忍了那么久,也不在乎再多忍一阵子。”

    “公子既然已经隐忍了那么久,难不成还打算在邯郸耗上一辈子?即便你愿意耗一辈子,你的那些政敌会放过你吗?”吕不韦目光灼灼,几乎是在恳求他,“我们真的再无任何退路了,只能放手一搏……”

    “此事不必再提。”子楚明显冷下脸,抬手打断他的话。

    “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