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先生一见这公子的派头,当然吃惊,别的学生就算再富,也顶多带个书僮,却从来也没有带侍女过来上课的,还是两个打扮如此华丽的侍女。再者,这个老先生虽然是授课先生,但却并非“恩师”,换句话说,整个咸同书院里的学生,都只有一个恩师,那就是邱问普。如此一来,连“互相问好”的程序都省了,这老先生得主动过去给这公子行礼才行!

    老先生整整衣裳,快步走到这公子的桌前,拱起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冲这公子行下礼去,口中道:“鄙人程周同,参见公子,问公子安!”

    满书堂的学生们齐声啊了声,心想:“果然是大人物啊,看来这小家伙当真是从长安来的,来咱们书院借读,定然如此!咱们徐州既无国子监,又无四门馆,那他不来咱们咸同书院借读,别的书院也没这资格啊!”

    一想到能和大人物成为同窗,在场的学生们无不眼中放光,心中各自盘算,待会下课了,要怎么去和这位公子套近乎,拉交情!

    就见这位公子咝地一声,抬手按了按额头,脸上露出迷茫不解的神色,似乎有什么大不明白的事情,他先是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学生,见个个学生脸现谄媚,脸上迷茫之色更甚,只好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丫环!

    这公子是谁,当然就是王平安了,昨天杨氏在家忙乎了快一整天,为他找衣服,又找出各种享受的用具,就是怕乡下孩子进城读书,被别人瞧不起。王平安虽然感觉没这个必要,但母亲非要如此,他当然不会反对!

    可没想到,今天刚进书院,还没上课呢,老师一进书堂,先过来给他行了一礼!难不成咸同书院就是这个规矩?学生不用拍老师的马屁,却反过来老师要拍学生的?这规矩还真怪!

    王平安一时茫然,他哪会知道程周同把他当成了王公贵胄之子,他爹就是一个乡下土财主啊!柯莲雾见他不语,忙道:“我家少爷也问老先生安!”

    程周同直起身子,微笑道:“多谢公子。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王平安站起身来,还了程周同一礼,道:“我……学生王平安,家住五里村,打算明年要进京应试,只因以前一直在家自读,有许多科考的规矩不懂,邱山主怜我,便允许我进书院借读旁听,以后学生还要多多烦劳程先生照顾了!”

    程周同点了点头,心想:“果然是豪门之子啊,态度雍容,举止得体。他家的府第竟然叫五里村,难不成是围村为宅?哎呀,了不得啊!不过……不过好象城外面也有个五里村,乡下小地方,竟能同豪门府第同名……咦,这事儿好象不太对头啊!”

    程周同问道:“敢问王公子,你是以后要在书院住宿,还是每日往返,是否要让鄙人为你安排房间?”

    王平安道:“学生并不在书院留宿,家离得不远,出城五里即到!”

    他这话一说完,满书堂尽是抽气之声,其中以程老先生抽气的声音最大!出城五里即到,那不就是五里村嘛!

    学生们失望归失望,但他们并没有去巴结王平安,因为还没来得及去巴结。可程周同就不一样了,上来就给人家行了一礼,巴巴结结地给人家请安,这脸丢得可太大了!

    弄了半天,竟然是个乡下土财主的儿子,穿着过年的新衣服,带着两个不知所谓的丫头片子,跑到城里臭显摆来了!竟然还把我给骗住了……不,是我一时疏忽,以至他诡计得逞!

    程周同差点儿没气晕过去,想痛斥王平安几句,可又无从斥起,人家至始至终也没怎么样啊,并无过失之处,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一甩袖子,老先生气乎乎地走到自己桌前,猛地坐下,啪地一拍桌子,喝道:“尔等不好好读书,整天尽想些风花雪月,如此这般,岂有登科之理?”他一指丁丹若和柯莲雾,道:“学子读书之所,妇人岂可立于其中,出去,出去!”

    两个小姑娘心中大感委屈,互视一眼,心中都想:“这老头儿,咱们也没招没惹他啊,是他自己跑过来给少爷行礼的,咱们又没逼他,现在反倒拿我们来撒气!”见王平安冲外面窗户努了怒嘴,她俩只好出了书堂大门,不在这里受气了!

    程周同越想越气,道:“九经之中,《礼记》为先,尔等速将《礼记》背诵一遍,等会儿老夫要提问,如答不出者,戒尺伺候!”

    学生们赶紧翻书,无不低头吐舌头做鬼脸儿。赵璧和卢秀之则偷偷冲王平安一挑大拇指,兄弟,真有你的啊,第一天入学,啥也没干,就能把先生气个半死,书院开山以来,你实为第一人!

    纨绔们读书,总有调皮捣乱的,戏弄老师,可不管他们怎么绞尽脑汁的想办法,也没能让哪个老师如此丢面子的。王平安啥也没干,就往桌后一做,程周同这老学究,就主动把面子给丢了个干净,可不真成了一大笑谈!

    王平安心中叹气,是你自己要过来给我行礼的,而且我也还了礼,就算你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势利,以衣取人,无论如何怪不到我的!

    以前的王少爷留给他一肚皮的书本,换别的书有可能不行,可《礼记》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要背这本书他可不怕!他心中默念,感觉没有什么太难的地方,正好茶沏好了,他端起茶杯试了一口,感觉不错,于是开始喝起茶来!

    程周同看向王平安,心中大恼,还有心情喝茶,看来这书难不倒你呀!哼,瞧你獐头鼠目,行为猥琐,脱不了乡下人的土腥味儿,我非要好好难为难为你不可!

    刚才他以为王平安是贵胄之子时,还赞人家态度雍容,举止得体,想在明白王平安是乡下人时,竟变成了獐头鼠目,行为猥琐!

    咳了一声,程周同道:“王生,老夫有话问你,抬起头来!”

    王平安心想:“我就知道你要问的人是我。还好你叫我为王生,而不是王郎,要是你一句王郎叫出来,我非鸡皮疙瘩掉一桌子不可!”他放下茶杯,道:“学生听程先生吩咐!”

    程周同心想:“我只说考你《礼记》,并没有说要你背出一段,这里是进士科的学堂,可不是明经科的,考你背书,那算我瞧不起你!”

    他道:“应科者,乃是欲为臣也,辅明君,而治国平天下也!古时春秋,大贤无数,名相辈出,皆为我辈之楷模也!王生,老夫以六字问你,齐君、晏子、禽兽,你说出其中典故,如答得出同窗需为你击掌而贺,如答不出老夫便用戒尺为你而贺!”

    学生们一听,不少纨绔心想:“这题目也太简单了吧,不过就是晏子使楚的典故,这可是晏子的著名事迹,人人都知道的!”

    可真正读书读得好的学生们却眼皮一跳,看向王平安,心中都想:“这个坑可不浅啊!”

    程周同心中冷笑:“如你答是晏子使楚,这顿戒尺你就要吃个饱了,我说的是齐君,可不是楚君!”

    第六十六章 考不住咱

    王平安初听这题目,首先也是想到晏子使楚这个典故,必竟这个典故太有名了,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但转念一想,程老夫子想要修理我,他要是出了个简单到顶的题目,那他怎么修理我呢?

    肯定是圈套!

    晏子使楚,虽然是齐君派他去的,但典故里并没有齐君,而是讲的楚君,提到那个小门时,曾说了狗门,确与禽兽有点儿关系,六字当中有五字是相合的,所差者只是“齐”和“楚”这两个字,晏子还有什么事迹能和这六个字相吻合呢?

    忽然,王平安灵机一动,他想起晏子的另一个典故!清了清嗓子,大声答道:“这个典故和槐树有关,乃君上制谬法,名臣劝之,君上听从,百姓受益,皆大欢喜的故事。”

    哦!书堂里响起一片赞叹之声,专心做学问的学生纷纷点头,不错,可不就是这个典故么。纨绔们一见他们点头,忙也跟着点头,表示我们也清楚这个典故,大家一样有学问!

    据说齐景公喜爱槐树,特令人守护,还制定出法律,犯槐者刑,伤槐者死。有一次有人喝醉了,伤害到了槐树,官府就要惩罚他。这个人的女儿找到了晏子,说好的君主要做到不因为草木伤害百姓,可现在君主却要因为槐树而伤害我的父亲,这种行为要是传到别的国家去,会让人说我们的君主昏庸,爱惜树却轻贱人。晏子便去劝齐景公,齐景公听劝,取消了这个不合理的法令。

    这个典故出自《晏子春秋》,这本书并非是科考的必读之书,顶多算是补充教材,对于里面的故事,应该知道吗?应该知道!但必须知道吗?那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应该知道和必须知道,这可是不同的概念。

    专心备考的学生读了,可以增长知识面,但不读也没关系,考试不会考到,而对于纨绔们来讲,知道了没啥大好处,不知道也没啥大坏处,所以嘛,也就用不着知道了!

    王平安为什么知道这个典故,因为这个典故里出现的槐树,其槐叶,槐花和槐角都是中药!槐叶可以治牙疼,槐花可以止血,槐角可以明目。当初学到槐角这味药时,曾见到过这个小典故,他当然也就知道了!

    程周同呀的一声,竟然真的知道,看来这戒尺没法打到他的手上了!这个问题他出的相当的偏了,对于考进士科的学生来说,最重要的是熟读九经,钻研诗文,而不是去翻些杂谈笔记,而且他又设了圈套,本以为王平安答不出的,没想到压根儿没把人家难倒!

    赵璧叫道:“好,答得好!”啪啪鼓起掌来,卢秀之也大声喝彩,把巴掌拍得劈哩叭啦响。别的学生见状,赶忙凑趣,也开始鼓起掌来,一时之间,书堂内掌声大作!

    王平安站起身来,向四下里拱手作揖,心中却想:“还好还好,这个典故和中药有关系,没把我难倒,要换一个别的,我可就够呛了!”

    程周同心中不快,一拍桌子,道:“禁声,如再喧哗,每人罚抄《礼记》一百遍!”

    学生们这才止住掌声,可不少纨绔却冲着王平安挤眉弄眼,表示钦佩。看来王平安不但纨绔的层次高人一等,连学问也不差,堪称才绔双绝,很值得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