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的余音在走廊里回荡,经久未消。

    王贲把人拦了个结结实实。

    张良气愤地看过去,光影中那青衣少年没个正经地歪着头,背靠着墙,腿叠着腿,邪里邪气地笑了一下:“不能乱跑啊小白脸。”

    张良简直想把酒坛子砸在那张重度中二的脸上,“让开!”

    王贲来了劲儿,松了松肩膀:“要回家是吧?我送送你啊!”

    “回你个屁啊我要去三楼看书!”张良横冲直撞地就往前走。

    “你不要命了我这剑削铁如泥好吗!你再走!再走腿都给你切了!”

    王贲翻了个大白眼,也不敢真伤到张良,他刷拉收了剑,回头看向屋里,立刻从嚣张的混混儿变成听话小弟:“长安君,要不要送他回去?”

    嬴政和赵政下着棋,头也不抬道:“你们到院子里自行商议,别吵。”

    “懂了!”王贲一把抓住张良的衣领,提着人就走,“那小爷就送你回去喽!”

    张良被勒得小脸通红,拼命松着领口:“……小爷用得你送……等等我喘不动气……咳咳咳咳咳……”

    鸡飞狗跳完了,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赵政失笑道:“这要是都去了秦国,朝堂上得热闹成什么样。”

    嬴政一想到那些整天斗嘴的臣子们,再加个张良进去,也是笑着摇了摇头。

    赵政:“不过聪明是挺聪明,天不怕地不怕的,和张平不是一个性子。”

    “嗯。”嬴政觉得这棋有些无趣了,暗暗让了赵政一下。想到有能力布下这场局的人,极轻地叹了一声:“也好。他自己要撞上来,省了我想办法找他的错误。”

    赵政将白子一个个地围堵在棋盘上,并不说话。

    “总好过在你伐楚的时候背叛你……”嬴政的声音低了下来,“表叔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也有坐不住的时候。”

    赵政的手顿住了。

    棋枰上一片狼藉,黑子已经将白子彻底困在死局中。

    嬴政佯装意外道:“嗯?我输了?”

    “先生让了我。”赵政垂眸看着纵横交错的棋盘,他眼底的光寂灭下去,低声道:“母亲,弟弟,仲父……表叔。”

    嬴政慢慢收拾着棋子,时不时抬眼看看赵政,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

    他道:“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不会习惯的,先生。”

    “这种事怎么会习惯。发生一次,就会失望一次。”他说着手背抵住了额头,闭上了眼,声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比起江山大业,这些人都不算什么。可是对于我自己……”

    嬴政停住了动作,静静看着赵政。

    赵政没有再说下去,长袖扫过棋盘,棋子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房间里空前的死寂。良久,嬴政才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和先生出去走走?”

    “太危险了。”赵政一只手抵着额头,另一只抓住了嬴政的手,他没有抬头,只是慢慢调整着情绪,尽可能地平静道:“先生不要出去。”

    嬴政:“那就在院子里走走,来。”

    院落里阳光大好,白玉兰的香气在风里游走。郑地人格外喜欢莳花养草,几乎每家每户都要在院子里种点什么,落花时节,整个新郑都浸润在馥郁的芳香中。

    赵政跟着嬴政到了院子里,嬴政走到树下折了一枝玉兰花。想了想,他解下发带将那花扎了一下,递给赵政。

    赵政看着他散发的站在斑驳的光影里,并没有立刻去接。他看得怔了一瞬,才回过神:“先生?”

    其实嬴政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想起来新郑的夏祭过后有个用发带束花送人的习俗,他就送了。他低头笑了下:“没什么,就是希望你开心一些。”

    赵政看着那花儿,过了良久,才静静道:“先生为什么会希望我开心?”

    嬴政正在看树上的刻字,这是这屋子的前主人留下的,隐约像是郑地的诗歌。闻言他一抬头:“这是什么话。”

    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先生,”赵政不知为何一下子凑到了嬴政面前,和嬴政只隔了几寸的距离,他看着嬴政的眼睛,一瞬不瞬道:“先生,你会背叛我吗?就像太后,仲父,成蟜,表叔这样,为了这个位置。”

    这又是什么话?

    嬴政笑了笑:“我说不会,大王就会相信吗?”

    赵政认真地看着他,目光坚定。好像嬴政说一声不会,他就真的会相信,信一辈子。

    “不会。”嬴政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手指摩挲着衣服上的纹络,“谁都可能背叛你,我不会。”

    “先生为什么这么笃定?”

    嬴政扬了扬眉,他发现今天的赵政有点多疑,还有点话多。可能是受了昌平君的刺激?嬴政想了想,找了个不是很靠谱的理由:“因为我喜欢你。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也不会想着去背叛他,是不是?”

    赵政眸光微动。这句话触及到了他内心深处隐秘的角落,他往前走了几步,慢慢将嬴政堵在了玉兰树下。

    少年一瞬不瞬地看着嬴政,眼睫向下敛了敛,低声道:“先生总说喜欢我,先生真的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嬴政想要说不知道,或者回答一句不想知道,但是他没有。他感觉赵政对这份感情的执着已经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甚至在韩国,陷在这样的境地里,赵政居然还想着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这已经是个不能回避且必须解决的问题。

    “我不太知道。”嬴政少见地顿了一下,“你可以说说。”

    “喜欢一个人,他开心,我比他更开心,他难过,我比他更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