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说完,那声音打断他:“你退下吧。”

    “……是。”

    冯去疾和其他来劝谏过的官员一样碰了一鼻子灰,只感到无比头痛。他走出咸阳宫, 迎面看见一尊辇舆,看形制是后宫用的, 忙避到一旁,低头拱袖。

    辇舆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 冯去疾才直起身子,望着那远去的一队人,问身旁为他打伞送行的宫人:“那是哪个宫里的?”

    秦国后宫虽然出了嬴嫚没有别的后妃,但太后有两位, 先王生母夏太后,今上生母赵太后。还有先王其余的妃妾都在后宫之中,冯去疾拿不准是谁。

    宫人回道:“是甘泉宫。”

    那就是赵太后。这个时候赵太后去找大王?还是大王找太后?

    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冯去疾想了想刚才大王的态度,估计劝也是徒然,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书房里,赵太后和嬴嫚坐在一侧,面对着那道隔绝了一切的屏风。

    她柔声道:“政儿,何苦和母亲生气?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你是要成大事的人,不能让那个赵婴毁了你。看看嬴嫚,多么好的孩子,贤淑温婉,有哪里配不上你?”

    屏风后传出带着笑意的、沙哑森冷的声音:“配不配得上,太后自己不清楚?”

    嬴嫚脸色煞白。

    赵姬的眼神也是一瞬间暗了下来,“政儿,都这么多年了,还在生母亲的气?母亲是有不好,但总归是生养你的人,没有我哪里来的你?母子之间哪有那么大的仇恨?”

    屏风后的声音放慢许多,“你总是有你的道理。赵婴若能回来,我还能忍气吞声给你一条生路,可他回不来了。”

    赵姬手里的茶盏砰的掉了:“你说什么?”

    “……生路?”她像是不敢相信,又重复质疑了一次:“你要、你要让我死?你要弑母吗?!”

    屏风后没有回答。

    赵姬脸色煞白地看着那道屏风,用力握紧了袖子,声音发抖:“就为了一个赵婴?你、你怎么能……政儿!你喜欢男子,母亲不反对,可你不能为了一个人毁了秦国的基业啊!自古以来哪个君王不是后宫成群,哪有你这样的行事,母亲真的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屏风后的人轻轻笑了一声,“在我心尖上剜走一块肉,让我万念俱灰,就是为我好?你觉得毁掉别人的爱不算什么,因为你从来只爱自己。所以嫪毐死了,吕不韦死了,太后还是过得很好。”

    赵政看着手里的小泥俑,眼底一片死寂,“可寡人看不得别人好。谁让我不痛快,我千倍万倍奉还。”

    “你、你……”赵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简直疯了!你敢杀我!我是你生母!!!朝堂中那么多臣子,你敢!!”

    “大王!”嬴嫚跪行上前,求情道,“大王三思,弑母何等大逆不道,千古以来未有君王如此过!大王难道要做这第一人吗!”

    “呵。”赵政笑了出来,“我如何做不得?我不但要做,还要让史官写在青史中,让后人都知道,流芳千古和遗臭万载,我都做得第一。”

    嬴嫚猛的抬起头,瞠目结舌地看着屏风,她从未想过会在赵政口中听到这样惊世骇俗的话。

    “选吧。白绫还是鸩酒。或者寡人替你选一个。”

    话音一落,就有侍官端着一匹白绫和一瓶鸩酒走到了赵姬面前。

    赵姬已经傻掉了,完全傻掉了。

    不可能。

    她不信!

    赵姬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猛的起身要往外走,她要去找朝臣找宗室,这里太危险了!

    她倏然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侍者立刻把她拦住。

    赵政甚至都没抬头,他只是坐在榻上,专注地用颜料一点点描摹着那只泥佣人,无波无澜:“拖到外面绞死。”

    没有人有异议,令一下,侍者立刻将赵姬拖了出去。赵姬先是大哭着求他,后来又大骂不止,声音渐渐远去。

    房间里唯有嬴嫚心有余悸地坐在地上,她一下子回过神来,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哽咽道:“大王若不能改变心意,臣请大王赐太后鸩酒……”

    赵政将手边的一个大红色的小药瓶扔了出去。

    嬴嫚慌张接了,立刻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那一瞬她不知怎么,忽然就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赵政会将这种东西放在身边?

    赵太后死得突然,并没有走正常的流程,朝臣们知道这惊天消息时已经晚了,秦王已经下令将人简单下葬。

    次日,断掉的朝议终于恢复,臣子们因太后事早早就跪在了咸阳宫外,一片愁云惨淡。只是他们等来的不是敞开的殿门,而是一份降罪的令书。

    与太后、赵婴一事有牵连的朝臣一律按罪罢黜的罢黜贬谪的贬谪,朝堂势力再度被清洗。诸多后世史书上耳熟能详的名字自此接手了大秦朝堂的脊梁。

    壬午。

    因为之前不久秦王下令召集六国儒生,最近咸阳街头到处都是儒生打扮的人,一个石头扔出去能砸死一片。他们分批被带入秦宫进行考核,往往一百人里才能留下那么一两个,大多数人是失望而归,也有一些被淘汰掉的儒生们干脆在咸阳摆摊,咸阳就是咸阳,一国之都,一天下来赚的钱比老家可强太多了。

    比起外面的热闹,秦宫里显得相当冷清。

    姓卢的儒生和另外几个人一起,被引见至咸阳宫。

    他们从六国四面八方而来,没有见过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一个个的都恨不得满脑袋都是眼,这宫殿太大了吧,这金子和玉跟不要钱似的,这妞儿跟神仙似的怎么还是个伺候人的?!秦王得骄奢淫逸成个什么样啊!!!

    卢生走在稀稀落落的人群里,跟旁边和他的同伴小声说话:“哎,你说秦王是不是浑身上下都穿金戴玉的?前阵子……太后那事儿……这个秦王可真是……别一个生气就要杀人吧?”

    徐福被他说得背上寒毛都起来了,忙搡了一下:“你别说了!让人听见才真的要完了!”

    卢生忙拍了拍自己的嘴,话题一转,“唉,我们都会招魂术。秦王是不是要招那个、那个赵婴?是这个名字吧,是不是想招他的魂啊。”

    “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