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院、戒坛寺、闻天寺、高台寺……十多位罗汉境以上级别的高僧一起出手——其中包括三位菩萨境的大德,场中撑起了一片片璀璨的佛光,同时外围刑场用于遮护的防御光罩也全力运转起来,准备迎接神符的发动。

    森罗大师往后几步,急速退入众僧之间,大袖挥动,将天上的红云往下一拉,整个压在刑台之上,无尽的红莲业火密密麻麻烧向端木春明,最终结成一股股火龙,吞吐着、咆哮着……

    这一刻,小小的刑台之上,如同地狱!

    刑台旁值守的上百名翊卫禁军步卒在军官的带领下,慌忙向四周撤出,开封府、皇城司的军官、衙役、捕快也在忙乱的指挥着围观的各色人群疏散……

    但却已经来不及了。神符猛然炸开,爆出一团极其夺目的光明,瞬息冲破刑台处两座法阵,然后与周遭的无尽红莲业火纠缠起来。但这纠缠也只维持了极短时间,几个呼吸之后,光明和气浪便将无数朵莲火化尽,将那片红云冲破。

    神符白光挟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冲入众高僧撑起的佛光护照,天崩地裂般的轰鸣响起,由十数位罗汉境高僧、三位菩萨境大德撑起的光罩转瞬间便支离破碎开来。罗汉境以下全部栽倒当场,昏迷不醒,三位菩萨境大德全部受伤,森罗大师更是口中鲜血如箭般飙射而出。

    白光再次席卷出去,与外围遮护大阵相撞,刹那间天地都被撼动了一般,四周十多条的房舍街巷全部倒塌。

    赵然是识货的,见机得早,当神符出现之后立刻就开始逃跑。他在混乱中悄无声息从酒肆后窗逃了出去,躲到遮护大阵之外,扑倒在某处砖舍的角落处,同时发动青木玄光罩护体。就算如此,也震得晕头转向,被倒塌的木梁和门板压在下面。

    透过废墟的缝隙,赵然骇然望向刑台。以刑台为中心,向四周发散出去的近百丈方圆之内都被夷为平地,唯剩端木春明昂然立于刑台之上,仰天长笑。

    天空中忽然凭空伸出一只莹白玉掌,伴随着阵阵梵音唱诵急遽变大,一直涨到如山丘般伟岸,向着刑台抓了过去。

    但神符的功效还没消尽,或者说它真正的功效此时才开始发动。端木春明周围三尺空间在光线于扭曲中开始剧烈收缩,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往不可知处拽了进去,倏忽之间缩进一个极点处,然后……

    然后端木春明就消失了,仿佛他从未出现在这里一样。

    玉掌一把抓空,化为晶莹剔透的碎花,渐渐洒落,慢慢消融。梵唱声也随之渐渐杳去。

    赵然趴在废墟之中呆呆发怔,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半晌无语。

    端木春明是傻子么?是愤青么?赵然摇了摇头。这位修二的确是来夏国“证道”的,至于拿自己开刀——不是自己也会是别人,只不过自己碰上了而已。

    这位修二或许是功法需要,或许是心境需要,总之人家就是刻意过来追求刺激的,在生死之间破境——唔,或许还要加上在各种酷刑中体悟,总之就这么成了金丹法师。

    再然后,人家有九阶神符在手,关键时候扔出来就能保命。难怪庐山纯阳阁的端木大长老是那个态度,哪儿有不管儿子的父亲,说到底人家是有恃无恐。

    证道金丹,然后跑路,顺便扔颗炸弹搞几个和尚,这玩法、这套路——妥妥的主角啊!

    而自己呢,则成了这位修二证道故事中的第一个可笑背景,当真是想起来都无地自容。好在自己是以“成安”的身份成为背景,否则回去都没脸见人了。

    忿忿之余,赵然也不禁满腔的羡慕嫉妒恨,修行路上真没有公平可言,家世好就是管用啊,为了破个境,就扔了张神符出来,真尼玛败家子!

    要是换做自己有这张神符,会拿出来只为了破境吗?当然是……也得用啊,证就金丹可是修行路上一大关卡,九成的黄冠境修士都倒在了这一关上,换做自己一样得用。

    羡慕归羡慕,每个人的修行之路都不相同,端木春明的路子赵然显然玩不起,他的修行走的是功德之路,跟端木春明的潇洒刺激之路没法相比,还是得老老实实做事、踏踏实实做人。

    端木春明事件让整个兴庆府佛门(包括天龙院)丢了大脸,后续手尾的处理肯定一大堆,但都与赵然无关。赵然事后得到的消息就是,天龙院要求严密封锁事实的真相,流传出来的版本是,该道门妖孽为红莲业火净化,已经成功伏诛。

    至于损毁的街巷、死伤的僧众、官员和军士,则是另一个关于道门来人妄图劫人,被佛门全部擒杀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爆发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涌现了无数可歌可泣的人物,谱写了无数值得唱诵的赞歌。相应的,其中有所死伤很正常。

    这两天,赵然就在金波会所里和高衙内、野利怀德等人饮酒作乐,有了空便和“新成安”继续交接,偶尔让他出头露面感受感受金波会所东家的生活氛围和交往圈子,一切倒也算得上逍遥自在。

    只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都会回想起那张九阶神符,以及那只洁白如玉的巨掌。而自己,这辈子究竟有没有机会能够接触到这个层面呢?

    第五十六章 赴会报恩寺

    这天早上,赵然接到了性真和尚下的帖子,说是城外北郊的报恩寺素斋做得好,要请成施主出来尝尝。

    赵然现在一门心思等着把“新成安”培养出来,也好抓紧返回大明,所以是不想去的。但考虑了一会儿,这位性真和尚毕竟是天龙院金针堂西堂的衣钵僧,这种人职位不高、权势不小,不好轻易得罪,为防横生波折,便也就勉强答应了。

    佛门与道门不同,道门有馆阁和宫院之分,佛门却没有,大大小小的佛寺所在皆是,其中有些是有修行的,有些是没有修行的,比如兴庆府北郊的报恩寺就是一座平平常常的普通寺庙。

    与其说报恩寺是座正经的佛寺,不如说它是兴庆人郊游赏玩的所在。报恩寺距城北五里地,建在风光如画的小西湖旁,绿草茵茵、林木苍翠,是个踏青的好去处。游人们赏玩了风景,正好肚子饿了,于是到报恩寺中施舍几个香火钱,用上一餐素斋,滋味相当不赖。

    去报恩寺的路也好走,正经的官道,马车用了不多久便抵达了寺门外。

    下车进了寺门,假模假样舍了吊大钱,燃了三支香,在知客僧的陪同下大略参观了各处佛堂,拜了各尊佛祖菩萨,前后花了不过片刻功夫。

    知客僧早得过通传,心知肚明,将赵然引往后园,这里池塘亭榭,精致可观,其中隐藏着一处处用饭的厢房,或独栋、或联排,赵然看上去非常熟悉。

    那知客僧笑道:“成施主,敝寺这些接待香客的门道,还是从成施主的金波会所那里学来的。”

    赵然“啊”了一声,拱了拱手:“无妨,无妨,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将赵然引至一座四面环绕花树的小亭处,知客僧便离开了。赵然举头一望,亭名“性明”。

    亭中除了性真外,还坐了另一位和尚,和性真年岁相仿。

    两僧在亭中合十施礼:“成施主。”

    赵然忙回礼:“见过两位大师。”

    天龙院的和尚,身上都有很浓的世俗气,不是说人俗,而是说沾染了很多世俗间的烟火。

    性真也没那么多虚礼,直接开口介绍:“成施主,这是贫僧知交,也在天龙院做事的明觉师弟。”

    赵然一愣,醒悟过来,指着亭名牌匾笑道:“性明亭,难怪,难怪!”

    性真和明觉二僧,都在天龙院金针堂共事,一个为西堂衣钵僧,一个为执事僧。这两位既然能在天龙院混出值司来,说明都是有修行境界的。

    按理说修行僧人一般不会去主动结交普通的凡人,但因为自己莫名其妙卷入了道门修士端木春明“证道”事件,所以结识性真的过程就比较自然,而这位明觉,性真之前说他是书法爱好者,今日的相见,赵然觉得很可能与自己的金波会所东家身份有关。

    至于暴露身份一事,赵然不是很担忧,他和性真打过几次交道,已经算是熟识了,既然之前性真没有以佛门神通观他本相,之后当然也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

    因为赵然现在已经想通了,平平常常交往之间,一般人哪儿会没事就用神通观你本相呢?甚至连这种念头都不大会产生,如果真有这种和尚,那他的脑回路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得了的。

    所以赵然和两位天龙院的僧人相处起来也算轻松,品着香茗,谈着趣事,没有太多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