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灏和雷善下去商议,过了一个时辰后回来,告诉赵然他们商议的办法。他们打算将配售草场的政策向部民开放,允许部民们向慈善金借贷,然后购买草场。

    针对这一议案,白马院召开三都议事进行了讨论,研究了很多可能遇到的问题,最大的难处在于,施行之后会令矛盾激化,因为这些部民在头人们眼里,是他们的“私产”,白马院的做法,实际上是在和头人们抢夺财产,头人们为了保卫自己的财产,势必会使出种种手段,如体罚、圈禁、以家人为质等等方式,阻挠部民下山。到时候白马院管不管?

    不管,部民们会对白马院失望,今后再有什么措施出台,人家压根儿不信了。可要是管的话,又违背了当初和三部土司的协议,插手人家部民自治。对于整个松藩大大小小的数十个部族来说,道门的不诚信,也会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

    最终,争论还是以赵然的发言一锤定音。

    “我道门、我大明,从来没有承认过任何形式的奴隶制,所有家主和家仆之间的依附关系,都是以契约形式存在,哪怕十年契、二十年契,哪怕契约期满后再续,这终究不是奴隶。我们承认三部的自制,但并不代表我们承认这种黑暗、腐朽、愚昧的奴隶制。”

    “只要在白马院登记入籍,就是红原的百姓,只要是红原的百姓,天然就是道门的信众,而非某一家某一人的私产。如果为此需要付出代价,无论这代价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愿意捍卫每一个人在三清之下一律平等的权利。”

    根据赵然的讲话精神,白马院出台了嘉靖二十四年第十三号方丈令,凡是响应白马院号召,接受征募的各部部民,只要连续应募三个月,便可至白马院登记入籍,编制保甲,有机会享受白马院的土地配售政策,同时可向慈善金申请低息贷款。

    为了保证这一措施得到有效执行,白马院规划了两百个定居村落,有些是在过去党项人废弃的村寨上翻修,有些干脆就是新建。这些村落散布在整个红原大草原上,沿着西线、北线和南线三条官道排列,一个村落就是一甲,一甲安置十户,规划容纳一万人,为此调配草场五十万亩。

    同时,赵然行文天鹤宫,正式将杜腾会答应过的八名受牒道士、十六名火工居士的编制拿到了手中,这些编制是天鹤宫一直抓在手里没有舍得放下来的,在赵然的“围追堵截”下,杜腾会最终还是忍痛撒手了。

    有了编制,赵然从谷阳县调来了关二任方堂堂头,位在卢方主之下,负责整个红原村民保甲护村队的筹建工作。

    关二从在君山庙负责巡查安护的堂主一职,调任白马院方堂堂头,算是提了半级,赵然给关二规划的道门仕途,将来会顶替卢方主,接掌白马院方堂。

    而卢方主则被赵然委以重任,前往海子山下的小街,筹备负责红原南部四大山系布道事务的道庙。

    经过一个月的筹备,在君山灵妖的帮助下,一座两进的道庙在小街的北侧矗立起来,道庙比赵然当年在君山所立还要小一半,一切以快为要。

    小街庙兴修期间,赵然就报备天鹤宫,然后通过私人关系加速了公文运转,将蔡法师请到了海子山下的小街设置吸纳信力的神像。

    有了新的机构、新的编制,需要将小街庙的框架搭建起来,在这座庙中,赵然同样设置了经主、殿主和堂主三个职司。

    领导走到哪里,原班人马自然跟到哪里,赵然不可能将君山庙那帮人全部拉过来,但至少可以考虑塞上一两个骨干,他的布道和治政思路,还是那帮人最熟悉。

    赵然想从谷阳县调人非常简单,小街庙完工时,林雨文和周怀都赶来报到了。

    林雨文是君山庙殿主,到小街庙后同样担任殿主,虽是相当于平调,但他心里很清楚,只要紧跟着赵然,将来的升迁指日可待。

    周怀在君山庙已经受牒三年,按照君山庙祝陈致中的说法,他学识底子本来就比较深厚,又苦学了三年道经,如今论起学问来,在君山庙中仅排在陈致中本人之下。陈致中和监院刘致广商议过,本想今年安排他回无极院经堂出任静主,但一听是赵然相招,他便赶了过来。

    对于自己这位当年的患难之交,赵然毫不吝惜职位,直接授予他小街庙的经主。因为整个松藩道院级别都高半格的缘故,周怀一步便迈过了原本拟任的无极院经堂静主这个级别,相当于直接提拔成了君山庙的经主。

    周怀接受这个职司的时候,十分惶恐,还是赵然好言安慰了半天,才接过了任命书。两人聊起了当年在一起扫圊的经历,感叹了许久关于岁月流逝的话题。

    赵然问:“不知焦坦如何了?可有他的消息?”

    第十一章 帮手

    四年前,赵然在无极院混得风生水起,焦坦和周怀这对难兄难弟却还在无极院巡照房中打转,各自辛苦了九年,几乎要将火工居士的十年签押期做满,依旧看不到转正受牒的曙光。

    和同为圊房火工出身的赵然相比,简直天上地下。其实他二人这条路走的也算正常,十年火工期满下山回家,这是大多数火工的归途,但奈何赵然的发迹太过惊人,和赵然一比,这两位顿时心态失衡,几乎就要绝望崩溃了。

    就在这两位自感前路渺茫的时候,赵然专程过去送上一碗鸡汤,喝完鸡汤后,周怀决定转投赵然,终于在进入道门的第十三年,成为了白马院小街庙的经主。而焦坦选择的却是重新开始,拣起书本,重举科业。

    赵然也在科举这条路上相助焦坦一臂之力,写信给当时在任的孔县尊和夏知府,于是焦坦先后过了县试和府试,成了一名童生。

    但这之后,赵然因为调任松藩,便没再关注过焦坦的举业,如今见了周怀,自是要问上两句。

    周怀因道:“前年底,焦坦参加了院试,但没有进学,上个月第二次参加院试,再次落榜……他回来找我喝酒,喝醉了……”

    赵然沉默片刻,道:“举业一途,同样艰难,你有机会劝劝他,还是要振作起来才好,不过才两次不中而已,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本就不是容易的事,前年孔县尊升任龙安府同知的时候,曾与我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他说焦坦的学识和文章都是好的,很有希望进学。”

    周怀苦笑:“焦坦的学问的确好,但偏的是道经,从前年项治元主持本省乡试开始,考题就开始重儒经了,张提学也不得不顺从朝廷对举业的要求,院试同样开始侧重儒家经义,焦坦吃亏就吃亏在这上面。”

    赵然皱眉:“朝廷怎敢如此?三年前元福宫真师堂议事,否了天子为生父上皇帝谥的主张,已经很明确的表明了我道门的态度,怎么还在崇儒?”

    周怀道:“咱们四川算是好的了,方丈你又在边陲忙碌,故此不知,这个重儒的风气,在南直隶、浙江、河南愈演愈烈,也不知总观是怎么搞的,下了几个不疼不痒的申饬之后,就这么听之任之。”

    周怀说的总观,通常指的都是简寂观下观,也就是方丈沈云敬和监院张阳明领导的十方丛林最高道观。故此,赵然打算有空的时候向他们两位上个书陈,提醒他们重视一下。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赵然暂时只能埋头眼前。

    卢方主兼任小街庙庙祝,林雨文出任殿主,周怀出任经主,赵然又将白马院经堂中这一年来学业最佳的道童提过来担任堂主,小街庙的架子便搭建了起来。

    赵然给小街庙的编制是四个受牒道士、六个火工居士,四个道士都占满了,剩下的就是填充火工。六个火工里,保忠算一个,从白马院里再凑出一个,就再也挤不出人手了,毕竟白马院的人手本就紧张。

    小街庙虽是新立,但上手就要展开对三部的实际布道,直面各种复杂情况,胡乱找人过来充数的话,很可能会误事,最好的方法是征招别处道院中有丰富经验的火工过来,就如当年君山庙新立时,赵然从西真武宫挖来的林雨文一样。

    林雨文当年没受牒时候还叫林双文,在西真武宫干了十年火居没有受牒,于是被赵然挖到了君山庙,上手就能担当起一摊活来,非常好用。

    左思右想,倒还真让他想起一个人来,玄元观的火工居士张五斤。还是四年前,赵然陪西真武宫的白腾鸣前往玄元观跑官,这个往来传话的客房火工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也不知这四年过去,张五斤有没有受牒,亦或者已经期满下山?

    赵然在玄元观一直有朋友,之前是宋致元和赵致星,现在则还有个薛腾谦。此君是宋致元在叶雪关大议事上给赵然引荐的,之后每次去玄元观,他都会主动去拜望一下薛知客,如今正好用上了。

    薛腾谦是玄元观知客,川省八大执事之一,地位显赫,正好是张五斤的最顶头上司,把这件事跟薛腾谦一说,不过举手之劳的事情,想必他会帮忙的。

    反正南归道人闲着也是闲着,给他的职司又是专门干运输和联络,赵然干脆充分利用起来,让他去青城山送信,没过三天,这头大雁就回来了。

    最令赵然惊喜的是,南归道人居然将张五斤、连同张五斤的行李包裹一起送到了白马院,方法也很简单,鸟喙上叼一个大篮子,张五斤和行李都在里面装着,直接空中转运六百里!这一下子,节约了赵然半个月的时间。

    赵然大为赞赏,赞赏的不仅是南归道人的智商,更赞赏他身为灵妖却不傲娇的处事态度,于是果断将白鹤打赏给他的灵果挑了几个出来,喂他吃下。

    “我必须着重表扬一下南归主任,在这一点上,白山君不如你,你的确是只好妖,是只一心为公、公而忘私的好妖!”

    南归道人心情舒畅的飞到白马院钟楼上歇息,将张五斤留了下来,同时留下的还有薛腾谦的回信。

    赵然现将书信展开,薛腾谦告诉赵然,他这次要人非常及时,再过一个月,张五斤就要期满下山了。同时,他还谈了谈赵然在红原白马院的许多政绩,言称这些政绩都在监院赵云楼心里装着,云楼监院已经在公开场合至少提过三次,“布道要如赵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