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然没搭理她,继续指着下面道:“往东南飞,看见那座山没,去那边……”

    九姑娘没有在四川多待,第二天便返回了龙虎山。回到正一阁后,来到父亲的丹房。

    张云意睁开双目,收了趺坐之姿,起身来到房外,顺着山径一路向丹崖而去。

    “你去看过了,赵致然在做什么?”

    “忙着抗旱救灾呢。”当下将所见所闻述说一遍。

    张云意默默听着,听完之后问:“看来你这次白跑一趟了?”

    “整个川北都忙成了一锅粥,单是我亲眼所见,便有几十位馆阁修士奔波往返,说出去怕是也没几个人相信。不是打仗、不为修炼,就为了挖几个大水坑,开一些沟渠,都成了农户了……”

    张云意扫了她一眼:“让你去干的话,你去不去?”

    九姑娘想了想,道:“我不去。”

    “为什么?其实这也是一条成道之路。你莫非不知?风大真人于川边潜心农耕七年,竟然圆满了,如今正在化解因果。”

    “我听说了,女儿并没有鄙夷农耕之意,但我还是不会去,不过我会指挥赵致然去。”

    张云意失笑道:“走捷径也是一条道,成道顺心,由你。”

    九姑娘问:“要不,我挨个宗门拜访一下?玉皇阁、云岫阁、冲虚阁,然后是鹤林阁?”

    张云意沉吟良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太直接了不好,你出面不如宗圣馆出面来得妥帖,尤其是鹤林阁,主动找上门去,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这种事情,能成固然最好,成不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无非影响力弱一些罢了。”

    “父亲是觉得女儿不如赵致然?”

    “不是这么一说,在咱们中原腹心一带,你出面沟通各家,赵致然肯定不及你,但在西南,人家是地主,你怎么跟人家比?”

    “是,那就眼睁睁看着?女儿还是觉得,若是能换成五叔,总是强上不少的。”

    “为父当然会想办法,好了,就这样吧,去看看你五叔,都是一家人,不要因为房字不同就生分了,他如今已是炼虚了,你要明白中间的差别。”

    “父亲放心吧,女儿给五婶带了礼物,现在就送过去。”

    鲤鱼潭边,张元吉坐在九香檀木椅上,手中垂着根钓竿,正在钓鱼。水云珊坐在他的身旁,呆呆望着潭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九姑娘来到潭边,笑着道:“五叔、五婶,正在钓鱼呢?”

    张元吉歪着头看着走近的九姑娘,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亲切的点了点头:“阿九来了?”

    九姑娘走到面前,递了个盒子给水云珊:“五婶,这是庆云馆的枇杷露,特意给你带了一些,有空尝尝。”

    水云珊微笑着接过来,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们说话,我回房歇会儿。”

    张元吉扭头盯着水云珊离去的背影,待她身影转入月门之中,才轻蔑的哼了一声,向九姑娘道:“送她礼物作甚!”

    “一点小东西而已,不值当什么。”

    “那为何是庆云山的子香枇杷露?你是什么意思?”

    九姑娘道:“五叔入了炼虚,也该考虑元字房嫡系子嗣的事了,不管私下里怎么样,总要以大局为重。若是五婶怀上了五叔您的孩子,岂不是能打消外间许多疑虑?”

    张元吉冷冷打量着九姑娘,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来回看了几遍,似笑非笑道:“若是流言更甚呢?”

    九姑娘笑吟吟道:“那就要看五叔的本事了,孩子是不是五叔的,侄女可爱莫能助。”

    张元吉手腕一抖,一尾大红鲤自潭中被猛然提了起来,鱼口处洒出一蓬血雨,散落在潭水之上。

    “你去四川如何了?”

    “那边忙得昏天黑地,都在抗旱救灾呢,时机不对,我就没说什么。这本来就要静下心来好好说道说道的,五叔毕竟和人家结了仇,要让人心平气和跟咱们谈,不可操之过急。”

    “结什么仇?一点小事罢了,哪里谈得上仇?要报仇也不是找我,找顾家,找姓水的贱人,找崇德馆都行,我和他们无冤无仇,当时不过受人之托罢了,也没出手伤着江腾鹤。再者,七弟也替我做了一场,有什么仇都化解了。如果还要不依不饶,休怪我对他们不客气。”

    第二十六章 新的位子

    嘉靖二十七年八月,年过七旬的简寂观下观监院张阳明向真师堂递交了辞道书。

    这位来自龙虎山下天师府的张家俗道,执掌十方丛林牛耳达二十三年,终于感到身体不支,无法继续担负重任。

    沈云敬和张阳明并立在三叠泉边,看着由大月山、五老峰涧水汇合而成飞瀑,怔怔不语。

    良久,张阳明道:“刚好五年,也算是履约而退。”

    沈云敬摇了摇头,叹道:“就算是以修士出任方丈,也当由我这个方丈辞道才是,如今非要绕个圈子,让我来接你的监院,这叫什么事儿。”

    张阳明笑了笑:“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天下各宗各派都无法答应的,只能这么做了。我辞道了也好,终于可以颐养天年了,只是辛苦了你,还要继续操持,不得闲暇。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生怕继任者没有历练,若是安安稳稳不动不折腾也倒罢了,若是瞎指挥、瞎胡闹,哪怕他是高修,你可也不能犯含糊啊。”

    沈云敬道:“我会从旁好生协助的,再说不是一切都要依照《修士履任十方丛林诏》的规矩来么?他若是胡来,我拼着老命也要闹上真师堂去,呵呵。再干两三年,一切顺了,我也辞道,到时候来天师府找你老兄一起下棋。”

    “那是欢迎之至!”

    一位简寂观监院的辞道,本就是大明最重要的事件之一,更何况今年的形势还如此不同,当即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心人一接到张监院辞道的消息,立刻就回想起了《君山笔记》和《龙虎山》两份期刊前一阵发的文章,以及由这三篇文章引起的各种议论。

    于是很多人更加敏感的推测到,这一次正一方面派来出掌下观的人,极有可能是位修士,甚至还推断出了接下来简寂观下观的人事更迭:张阳明辞道之后,沈云敬改授监院,腾出来的方丈之职,由某位高修出任,从而与之前的舆论相合。

    在简寂观下观中,监院和方丈这两个职司,是在真师堂中有票决权的真师,与上观六阁坐堂真师身份相同。之所以过去一直地位偏低,貌似发言权不大,完全是因为这两个职司的出任者是十方丛林的俗道所致。

    如果新换上来的这位方丈是个修士,那么这个职司在真师堂中的作用将得到充分发挥,与其他六阁坐堂真师便没什么区别了。不,或许手中掌握的权力还会更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