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想了想,道:“许是当日太过劳心,朕喝了几杯就醉了。”

    赵松阳传唤当日陪同在侧的冯保,冯保证实,一瓶酒没有喝到一半就醉了。

    武阳钟又询问赵然酒壶还在不在,赵然回答:“酒壶和剩酒事后没有想起来,忘在了丙十房,应该是被太庙大火所毁,这件事已经向赵真人禀告过了。”

    同样被传唤来的陈洪忽然壮着胆子道:“微臣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松阳同意他开口,陈洪禀告:“前秀女苏川药曾经对微臣提过,先皇要处死她们时,王宁嫔从太后处得过一瓶醉留香,倒似与这酒有些想象。”

    苏川药就在真师堂外等候老师的消息,当即被传唤入内,证实了陈洪的话,她说:“先皇当时说他已经是金丹修为,王姐姐以醉留香劝饮,几杯之后,先皇便醉倒了。”

    座上的天子很不自然,当即哀哭起了“父皇”,旋即又哭起了“太后”,最后更哭“老师深恩”,以至于晕厥在地,被冯保扶了出去。

    紧接着,继续传唤西宫的宫女翠翘……

    相关人证传唤完毕,赵松阳总结道:“目前来看,能够证实的是,当夜太后确实请天子以酒赠劳赵致然,赵致然也的确喝了这酒,但这酒是否是苏川药所说的醉留香,没有任何实证。据赵致然所言,太后夜闯丙十宿房,二人在房中激斗,以至伤了太后的性命。很遗憾,由于太庙大火,午门到承天门之间的一半庑房都被烧毁,丙十正是其中之一,因此我们无法查到房中的斗法痕迹。鉴于太后的尸首无法找到,我们的查案只能到此为止。”

    赵松阳刚刚总结完,朱七姑在对面大哭起来,冲着赵然喊道:“赵致然!你把我母后的尸首还给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赵然,赵然沉默良久,缓缓道:“对此,我致以诚挚的歉意,并表示深深的遗憾。”

    接下来是对朱七姑绑架一案的陈述,蓉娘和周雨墨都进了真师堂,身处真师堂上,彼此之间只能对视而不能开口。

    朱七姑绑架二女,这是事实,这一案件的焦点在于,朱七姑有没有对她们动过伤害的意愿。就事实的陈述而言,朱七姑的确只是为了要挟赵致然前往落纱岛,而没有伤害两女的念头。哪怕是周雨墨的重伤,也是朱七姑不得已而为之。

    按照朱七姑的话来说,周雨墨斗法水平非常高明,逼迫她不得不祭出琉璃宫灯,在无法控制之下,才重伤了周雨墨。而事后杨真人的验伤也表明,朱七姑身上的确有周雨墨留下的剑创。

    听审会结束,相关人等都被执事们请出了真师堂,在外面分隔看管,等候真师们做出裁决。

    第二十九章 褫夺还是辞道?

    真师堂上,关于赵然是否有罪的话题正在展开。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太后身负修行、当夜赠酒、朱先见的死等等,都对太后非常不利,除了尸首没有找到以外,都在明白无误的提示所有真师,太后连夜向赵然索仇的可能性极高。

    而反观赵然,的确没有任何理由去夜杀太后,太后是自行离开西宫的,而事实上斗法的现场也不在西宫,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

    何况在刚才听审的时候,连朱七姑自己都承认,二人在落纱岛斗法时,赵然从来没有向朱七姑攻过一招,要么防守,要么躲避,赵然的心思,由此可见一斑。

    太后报复赵然被赵然杀死,所有真师都对此持肯定意见。至于尸首的去向,大部分人都自行脑补为太庙大火。而太庙大火的究竟,属于所有人都不能去揭开的秘密。

    关键点在于,听审会上,几位真师询问赵然,为何太后的事情不如实禀告真师堂,对于这个问题,赵然只能认错,并且深表遗憾。在他模棱两可的解释中,因为其后的“重大事件”——赵然原话,以及“重大事件”中他所受到的重伤,让他在将养身体的半年内没有顾得上考虑这个问题,换句话来说,就是忘了。

    真师们明白他所说的“重大事件”是什么,也知道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甚至不能把重大事件挑明,但对于他的“忘了”却并不满意。但不满意归不满意,赵然就是“忘了”,还能说什么?

    张元吉忽道:“这件事情,就算不是赵致然的错,他也应该担负一定的责任,因为他的所谓‘忘了’,才有了眼下的局面,朱七七要找赵然索仇,也就在情理当中了。令我感到失望的是,赵然除去‘忘了’禀告太后的事,他还‘忘了’自己有一个私生子,这是无法容忍的。他已经是大炼师了,又担负方面之责,真师堂甚至把江南庶政都交给他打理,如此身居高位之人,又是我道门高士,有此污点,实在令人难以满意。”

    一些真师频频点头,表示同意,但也让黄炳月颇为焦急,张元吉的表述,实际上是要把案子和赵然的生活作风问题强行连接在一起,必然会导致不好的结果,于是当即反驳:“今日问案,问的是赵致然和太后之间的案子,无关的话题不要随便转换,更不可随意牵连在一处。”

    张元吉冷冷道:“黄真人此言差矣,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身为道门高士,当为天下同道表率,你们见过哪一位执掌方面的高道会犯这种错误?真师堂若是不做惩罚,继续放纵下去,天下同道还以为我们鼓励这种行为!传扬开去,不成了天下笑柄了?再者,无论如何,身为道门高士,太后之死也好、有了私生子也好,甚至被人绑了老婆孩子,赵致然居然一件都不向真师堂禀告,他眼里还有真师堂吗?这已经是骄狂了!”

    一众真师都沉默不语,的确如张元吉所言,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样的事情都应该禀告才是。

    张元吉哼了一声,道:“无论如何,赵致然目无真师堂的行为,是所有身登高位者的大忌,真师堂当对天下同道有所警示,否则紧随之人济济,真师堂威严何在?”

    喻道纯问:“松阳师兄,如此情况,应当如何处置?”

    赵松阳沉吟道:“事无前例,无据可依,但若是要处置的话,可以考虑褫夺职司。”

    周真人叫道:“胡说八道!”

    赵松阳慢条斯理向周云芷:“我是东极阁坐堂真人,我的建议当然是中肯的,哪里胡说八道?”

    周云芷道:“你不喜欢赵致然,谁都清楚,你提出来建议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

    赵松阳不屑道:“这里是真师堂,商议的是大事,不是妇道人家过家家!不要信口雌黄!”

    张元吉大点其头:“我同意夺去他的职司,以儆效尤!”

    这是一种相当严重的处罚,对个人声望的打击比较大,周真人简直不可置信:“你们都发了什么疯?修炼走火入魔了?”

    正争吵间,郭弘经忽道:“赵致然赶赴南海之前,曾经请陈师兄向真师堂递交辞呈,也把这些事情向我们主动禀告了。”

    张元吉问:“什么时候?为何我却不知?”

    郭弘经道:“陈师兄告知了我和炳月真人,但我二人不忍坐视双方相斗,着急赶去劝和,都走得很匆忙。我以为炳月会转告各位,炳月以为我会转告各位,结果我们都忽视了。在这一点上,我和炳月向诸位致歉。”

    黄炳月也躬身道:“的确疏忽了,晚辈初入真师堂,很多规矩还不明白,仰仗诸位前辈指教。”

    见这两位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赵松阳不说话了,张元吉接过话来道:“他还知道递上辞呈?也罢,辞呈呢?”

    郭弘经取出一份辞呈,现场展示给众真师,果然是赵然亲笔手书的辞呈。

    张云意在上面发话:“既然有辞呈,就按辞呈投票吧,同意赵致然辞去道职,还是挽留,就此票决。”

    张元吉、赵松阳、李钧阳、喻道纯、杨云梦、沈云敬、东方明、杜阳鸿都投票同意赵致然辞去道职,以示惩戒;周云芷、黄炳月、武阳钟、宋阳石、郭弘经、王景云则投票挽留;张云意和王常宇投票弃权。

    八比六,真师堂通过了赵然的辞呈。

    周云芷大怒,指着投票的众人道:“你们不想一想,天下信力能到二十亿,是谁的努力?如今信力值到了,你们就过河拆桥了?当真一副好嘴脸!”

    张元吉冷冷道:“信力的增长,是道门所有馆阁和十方丛林同道们一起努力的结果,不是某个人带来的,周真人务必搞明白才好。”

    宋阳石拉着周真人先一步离去,周真人还在发火:“他们几个居然要黜落赵致然,这还有天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