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的人太多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虽然早有计划,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些嘈乱。

    混乱之中,也不知怎的,竟争执、吵闹起来。

    闹着闹着竟闹到了棺椁近前,大长公主正靠在一旁歇息,怀里又抱上了那尊白玉雕。

    眼见混乱就要蔓延到自己面前,大长公主消瘦、疲惫的面容上,闪过一抹凌厉。

    好哇,真当她康乐是个好糊弄的疯婆子?

    这般要紧的时刻,这些人,居然也敢弄鬼?

    什么拌口角?

    这些人就是没把她康乐放在眼里。

    大长公主尊贵了大半辈子,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一时血气翻涌,她下意识的就想站起来呵斥几句。

    结果,她却忽略了自己虚弱的身体。

    经历了丧女之痛,又被折腾了将近两个月,饶是她素来身体康健,这会儿也有些体虚乏力。

    再加上,她站起来的动作太猛,她的眼前一阵发黑,大脑也一阵阵的眩晕。

    双脚麻木无力,整个人都摇晃得厉害。

    偏偏康嬷嬷见大长公主出了一身的汗,嘴皮都发干了,便亲去跑去倒茶,没能守在身边。

    而其他伺候的宫女、嬷嬷,倒是反应够快,一把扶住了大长公主,她们却忽略了大长公主怀里的白玉尊。

    “霓儿!”

    大长公主感受到怀里一空,眼瞅着白玉尊要跌落在地上,她下意识的惊呼一声。

    这可是她给女儿雕刻的玉像啊,在她心中,这俨然就成了女儿的替身。

    可就在出殡的这一天,白玉雕像却、却被摔碎,这简直就是拿刀子再一次去凌迟大长公主的心啊。

    就在白玉雕像即将落地的那一刹,一个瘦弱娇小的身影冲了过来,奋力将雕像抱在了怀里。

    只是,她奔跑的过程中,许是太过用力,又许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脚步本来就不稳。

    接到白玉雕之后,整个人就跌坐在了地上。

    但她却死死抱着雕像,哪怕自己被摔得龇牙咧嘴,她没有松开手。

    大长公主一双眼睛紧紧跟着白玉雕,见被人抱住了,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放下了,大长公主也有心思去看是谁救了白玉雕。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大长公主顿时惊住了:这个瘦弱的女孩,她的右眼下方也有一颗殷红的滴泪痣……

    第1962章 我是一只阿飘(十)

    右眼下,红色的泪痣,简直跟安霓郡主的一模一样!

    康乐大长公主折腾了这些天,本就身心交瘁、精神恍惚。也就是靠着一口气提着,否则,早就倒下了。

    饶是如此,向来强硬的她也变得格外脆弱与敏感。

    当然,她对外人一如既往的冷硬,唯有牵扯到宝贝女儿的事情上时,她才会一片柔软。

    猛然看到一个跟自家女儿有些相似的女孩,大长公主心头剧烈颤抖,心底更是生出无尽的期盼:这人,长得跟霓儿这般相似,是不是跟霓儿有着莫大的缘分?

    其实,大长公主这是当局者迷了。

    她因着身体、情绪等原因,让她变得有些偏执,如果她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冷静,她就会发现——

    除了那抹红痣,眼前的女孩儿其实跟自家女儿并不相像。

    安霓郡主出身高贵,又有权倾朝野的大长公主做靠山,她一直都是恣意张扬。

    而相由心生,即便安霓郡主不是那种相貌明艳、极具侵略性的长相,但她的眉眼都是飞扬的。

    整个人都看起来格外明媚、自信,甚至带着狂妄与无法无天。

    眼前的女孩子呢,瘦瘦小小、柔柔弱弱、胆胆怯怯,头发有些稀疏、发黄,身上的素服明显不太合身……反正吧,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孩子的生存条件并不好。

    哪怕没有受到虐待,也没有被好好照顾。

    如果安霓郡主是浑身是刺的蔷薇花,那么这女孩儿便是可怜兮兮的小野花。

    两个人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没有半分相像的地方。

    唯有那点红痣。

    大长公主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直愣愣的盯着女孩脸上的红痣,她忍不住伸手在那抹红痣上搓了搓。

    不是用胭脂点上去的,而是生在了皮肤底下,应该是天生的!

    大长公主思绪纷乱,她已经无法理智的去想:京城诸多名媛,除了她家霓儿,还有谁家的贵女脸上有红痣?

    就算她此时能够想到,也会惊奇的发现。

    没有!

    她家霓儿的滴泪痣是满京城独一份儿!

    可,忽然之间,这种独一份儿有了复制品,如果安霓郡主还活着,大长公主不但不会有任何惊喜,反而会觉得被冒犯了!

    偏偏安霓郡主死了,大长公主的心也被挖空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相似的人忽然出现,仿佛给了大长公主些许慰藉。

    当然,大长公主就算此时因为丧女的事而变得有些疯狂,她也不会在人前轻易表露自己的心事。

    暗暗将眼前这个女孩子的模样记在心里,大长公主冲着她矜持的点点头,“孩子,多谢你护住了我的玉雕!”

    “……殿、殿下太客气了,这、这是阿初应该做的!”

    女孩儿仿佛是头一次被似大长公主这般尊贵的人如此和蔼的对待,她惊喜莫名、受宠若惊。

    她怯怯的抬起头,一双明亮的大眼里写满了激动,她说话都有些结巴。

    “哦?你叫阿初?”大长公主已经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双手抱紧白玉雕的女孩儿,缓缓点头,“本宫记下了!”

    这时,康嬷嬷已经听到动静,顾不得倒茶,小跑着冲了过来。

    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然后不用大长公主吩咐,就客气的把白玉雕从女孩手里要了过来。

    大长公主的视线跟着白玉雕转移开,没有再去看女孩儿。

    确定白玉雕没有任何磕碰、损伤,大长公主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好了,时辰不早了,上路吧!”

    安霓郡主下葬的日子,都是由钦天监帮忙选定的吉日。

    抛去在路上用掉的时间,还是挺赶的,大长公主可不想误了吉时,继而影响到女儿投个好胎!

    至于刚刚的纷争,此刻也都消停下来。

    其实没有什么阴谋论,是真的意外——送葬的人太多,除了主子还有跟随的仆役,彼此之间难免就有磕碰。

    但,大长公主却不会体谅。

    独生女没了,大长公主此刻最在乎的就是女儿的身后事。

    谁要是敢在女儿入葬的途中搞事情,哪怕是无心的,在大长公主看来,也是一种冒犯、一种挑衅。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冷冷的扫了纷乱的人群一眼。

    众人瞬间静默下来,贼娘的,这段时间公主府群魔乱舞,睿智铁血的大长公主也仿佛一个迷信的乡野老村妇,种种反常,让众人都快忘了这位是个怎样厉害的人物!

    这位祖宗,哪怕现在被一群术士骗得团团转,可她骨子里仍是那个手握兵权的康乐大长公主啊。

    一旦惹到了她,她真会提剑砍人。

    而在这个关节口上,就算真被大长公主一剑穿心,都没有地方去喊冤。

    就连圣人都会暗搓搓的骂一句:活该!

    你们不知道现在大长公主是个什么情况?

    她疯了!

    连圣人这个一国之君都不敢轻易招惹,你们倒好,居然还有胆子捋虎须?

    丢了性命,也怨不得旁人!

    送葬的队伍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大家坐马车的坐马车,随行的随行,除了零星驱赶牛马的声音,再无其他的喧闹。

    官道上,一条长长的队伍蜿蜒行进。

    所有人都是素白一片,车马上也都披素挂白,随着队伍的行进,还有满天飞舞的纸钱。

    远远看去,就能知道,这是一支送葬的队伍,那种肃穆、凝重的气氛,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围观的人都有这样的感觉,身处其中的那些宾客们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幸好这种折磨马上就要结束了。

    众人疲累至极的同时,甚至还有闲心八卦两句。

    “……刚刚那个冲到大长公主面前的女孩儿是谁家的啊?”

    “看着竟有些眼熟!”

    “你们都没认出来?哎呀,那是齐王府的大姑娘啊。”

    “啊?竟是她!”

    “要真是那家的孩子,她还跟大长公主有些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