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

    还没来得及问,闻月州已经朝外走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莫名显得烦躁。纪安洵只得压下疑惑,快步跟上去。

    楼然正在和人聊天,抬头见纪安洵凑在闻月州后头,宛如一只灵智没开化的呆头鹅,不禁取笑道:“刚才没问,月州,从哪拐来的弟弟?”

    他这话说的不正经,闻月州居高临下地睨他一眼,出言警告,“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才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明明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就缺席了。纪安洵生气地默默反驳:骗子。

    楼然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看向闻月州的眼神带了些打量——

    闻月州眼睛狭长,细而不小,内勾外翘,瞳色极深,黑白分明。单看的确漂亮又贵气,可它常年是死的,和闻月州这个人一样,冷淡示人,没什么生气,所以众人只能在屏幕里欣赏它,一旦当面,欣赏就变成了畏惧,齐飞的眼泪和口水就含蓄低调地化为乌有。

    像他,能算作闻月州的身边人,却也不敢在私下里太直视这双眼,太冷了,活像冰棱子,没什么观赏性,又渗人又没意思。但此时此刻,那冰棱也被纪安洵这口温吞漂亮的蜜水含化了,平静而冰冷的湖面被撞碎,竟秋波潋滟起来。

    这说法新鲜又鲜活,楼然笑了一声,转念又一想:既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看月州这态度,对这小竹马也算得上极好,怎么还让纪安洵落到这幅田地?

    “既然是月州的弟弟,我就不客气了,叫你一声小洵?”楼然有自己的心思,见纪安洵点头就直接询问对方近段时间的安排。

    纪安洵也不怕丢脸,直说:“刚才黄了个综艺,暂时还没有什么确切的安排。”

    那综艺黄了也好,本来就只是个刷脸炒热度的套路节目,没什么意思。既然要重新做人,扭正职业道路,那从这个综艺里消失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开端,不过接下来必须得争取到一个合适的角色。纪安洵安静琢磨。

    “是这样的,我这儿有个同性电影,叫《嗅月》,正在筹备选角,我觉得你的外形条件和主角受季洵挺贴合的,你要不要来试试戏?”楼然提出这个建议完全是从心。虽然纪安洵的演技实在烂得一批,但是他和季洵太贴合了,如果就这么放过,实在可惜。这种情况下,纪安洵就算试戏被刷下去,也能让十分可惜变成五分。

    这是什么狗屎运?纪安洵的第一反应就是这。

    楼然是金牌制片,他眼光独到,至今没有翻车,就算此次恰好翻车,那也不可能比他以前演的本子还烂,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见纪安洵不说话,楼然以为他眼光太“独到”,看不上正常剧本,正想再劝说一次,就见纪安洵猛地小鸡啄米,眼睛发亮,“要!”

    这小孩儿的眼睛实在太漂亮了。楼然松了口气的同时在心里嘀咕,就那么认真地盯着你看,谁不迷糊啊?

    三人用过晚饭后已经接近凌晨。

    楼然一心思索,纪安洵专职发呆,负责结账的闻月州完成任务后说:“时间不早了,我送阿洵回家。”

    话里赶人的意思大喇喇的,楼然不悦,阴阳怪气道:“我一个人回去多危险呐,把我一起送回去呗!”

    闻月州只瞥了他一眼,连半个字都吝啬,只伸手挑起纪安洵的卫衣帽子,轻轻地往他头上一扣,又下意识地用手掌罩住纪安洵的脑袋,隔着帽子揉了两下,对着那双懵然的眼睛说:“走吧。”

    夜间的秋风威力不小,纪安洵被吹得头疼,他睁开眼睛,用余光瞥了眼驾驶位。

    闻月州将右边袖口向上挽起,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手臂,肤色冷白,青色的筋脉细细的活跃,很是惹眼。他收回眼神,又看向窗外。

    街边的木槿早就开了,纪安洵在一片粉红中花了眼,索性升起车窗,正襟危坐、目视前方。正是气氛沉默到尴尬时,一旁的手机好心地发出声来。他暗自叫了声好宝子,求救似的打开手机。

    白连哥哥:【安洵,热搜的内容我看了,你别放在心上,我相信你。】

    【我正在挑剧本,看见一个不错的角色,我们又可以一起拍戏了。】

    对方发了份文件。

    只高兴一瞬,纪安洵就嫌恶地皱了皱鼻子。他先将备注改成“白连”,又取消对方的置顶,这才点开文件。果不其然,白连口中那个“不错的角色”正是《仙君》中的反派配角之一黄昀。

    这年头演反派不失为一个好出路。

    一个人设生动鲜明的反派角色远比死板的正派角色圈粉,如果饰演的演员颜值出挑或演技精湛,那效果直接加倍。但反派世界也是有阶层的,如果是一个愚蠢、猥琐,觊觎男主伤害女主和其他讨喜角色……总之毫无讨喜之处的反派角色搭配一位名声不好、演技奇差的黑红流量型演员,那直接就成了“本色出演”,网友必定贡献3600+种绞肉机式唾骂。

    上辈子的纪安洵就是在白连的诱哄下接演了这个角色。

    对方说这样的角色和他以前饰演的傻白甜角色有很大的差距,可以给观众新鲜感。

    这话是没错,错的是他按照和白连合作的惯例,采用了狂躁派狗屎式演技,剧播后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还在宣传现场被泼了墨水。事后他所有的委屈愤怒都在白连的温柔安抚下化为乌有,现在想来白连的确不负其名——

    先利用剧中黄昀的“舔狗”人设来影射他,让网友,尤其是白连的粉丝产生一种“黄昀在剧中骚扰男主,纪安洵就在剧外骚扰白连”的梦幻联动,送他上口水战场,又在这场骂战的高潮点出现,以温和的口吻表示“人剧分离”,加强“不管我怎么被骚扰,我都不会公报私仇,依然温柔善良”的人设,再圈一波粉丝,最后更能帮他固定住“白连牌舔狗追踪机”的人设,一石三鸟,实在是妙。

    纪安洵放下手机,半垂的眼皮挡住冷光。

    待车拐入熟悉的路口,又掠过家门口的路标,停在楼下时,他才咳了咳嗓子,一边解安全带一边问:“你什么时候对我住的地方这么熟悉?”

    沉默被打破,闻月州说:“你住进来的那一天。”

    “哦。”不对——

    纪安洵抓住他话中的把柄,再次发难,“可你对路太熟悉了,不像第一次来,你甚至没有开导航。外面的路还说得清,里面怎么解释?”

    闻月州没有回答,像是答不上来,这让纪安洵有些得意。闻月州吃瘪的模样十分罕见,他不肯放弃,咄咄逼人道:“你为什么突然理我了?还那么叫我?”

    “阿洵。”闻月州又这样叫他,“这是独属于我的资格,不是么?”

    纪安洵怔住了,看见他和闻月州被岁月倒压成小矮子,一起站在老宅的花园前,他右手捏着闻月州的左手尾指,左手捧着尽在咫尺的蜜桃雪山,就那么一字一句的、认真坚定地说:“我喜欢哥哥叫我阿洵,只喜欢哥哥一个人这么叫我。”

    那束淡色月季仿佛又凭空出现在掌心里,纪安洵实实地一握,被少刺的枝条扎得手指一疼。他松开拳头,不清楚自己是不愿意再听到,还是太庆幸还可以听到这样亲昵的称呼,只好伸手去开车门。

    掰了两下,没反应。

    闻月州没动作,问:“白连是不是邀请你去试黄昀?”

    “你怎么知道?”纪安洵睁大了眼睛,猜测对方是不是偷偷在国外学占卜了。

    “黄昀这个角色不适合你,饰演他对你毫无好处,不准接。”闻月州说完意识到自己话里带着明显的命令,握着方向盘的手稍微握紧。他转头去看纪安洵,发觉对方并不在意,只是睁大着眼,迷怔了。

    纪安洵的确迷了,怔了。

    上辈子闻月州没有劝过他不要演黄昀,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在雁来居相遇,也没有突然破冰,更没有能在楼下和平交谈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