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回来了。”

    屈子力笑起来,那位老人似被惊醒,这时候也抬头,见到屈子力,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张了张口,只是唤了一声孩儿。

    这土屋里还有个灶火,旁边还有个破缸。

    屈子力把老娘扶到床上,这木床破烂,老人坐下,屈子力便为她拿捏身躯,同时面色温和,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事情。

    “娘,今日这枣子,卖了半担,可不少了。”

    “娘,今日我遇那面馆哥哥,他又与我说些活计之事。”

    “娘,今日我在那桥上,见到那骑马的官加,腰佩长刀,高头铁冠,好不威风。”

    “……”

    “娘,今日晚回,我在那街口遇到了个小道爷。”

    “那小道爷长得真好,一看就是个不凡的人儿!他远道而来,只在那处等我,为的便是买二两红枣,娘,我这枣子,也出了名气呢。”

    “这小道爷又讲了些话,说甚么枣如人心,嘿,我且权当他是夸赞!”

    “娘……你睡吧,明早我唤你。”

    屈子力说着话,那老人则早已闭上眼睛,躺在破床之上,这时他却浑然不觉,那土屋的门已经打开,有两个人站在那处。

    只道仙家不肯言,却说凡人如何见?

    然屈子力早已不是人了,他已死。

    李辟尘与游道行站在门中,前者面色冰冷,后者却是浑身哆嗦。

    “看清了?”

    李辟尘对游道行发问,后者面色煞白,点点头,却有些悲凉,直道:“看清了。”

    此时此刻,在游道行眼中,那前方屋内,灶处早已没了火,缸中滴水也不见。

    那木床之上,躺着沉眠的老人……哪里有什么老人!

    那处只有一副瘦弱枯骨罢了!

    黄土屋内,一副白骨站在床前,那床上躺着另一副白骨。

    这屋内干净,半个老鼠也无,半张蛛网也不见,便是地上稻草散乱,却也根根笔直。

    此时只有那两竹筐内,见红尘倒卷。

    游道行浑身颤抖,此时此刻,眼前之事,真正是白骨开言!然让他如此剧震之因却非白骨之事,而是那床上枯骨。

    此时此刻,游道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心中五味杂陈,难受不堪言语。这白骨一生,原来都不曾放下,他这家里,哪里还有活人?

    “上仙,您早已晓得了?”

    游道行转头去,李辟尘眼帘微阖:“略有猜测。”

    游道行沉默半晌,缓缓开言:

    “原来,他们都死了……”

    李辟尘点头:“这老人死在前,白骨死在后,前者三魂已去,七魄已消,后者三魂七魄聚真灵不散,滞留枯骨身中。”

    “红尘迷眼,七情不散,大幻蒙心,真假难言。”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天音唤,白骨归心,白泥落,雪满人头

    音如天雷,只是这最后一言,却已震彻人间。

    游道行惊住,再转头,却见屈子力恍然未觉。

    屈子力仍旧站在床头,此时,只见李辟尘忽然叹息,那双目中,显化出光华,左眼之中绽放无量光明,如太阳大日;那右眼之中绽放阴沉光华,如太阴大月。

    李辟尘开口来,其音渺渺,如梦如幻,只道去:“红尘已放,如何还居白骨之身?”

    床头处,屈子力呆呆站着,只是看着自家老娘,此时那两担中,红尘落下,赤枣化光。这副白骨缓缓动作,伸出手去,放在这木床白骨身上。

    骨颅颤动,那上下之鄂交击,发出咔咔嚓嚓的音响,李辟尘叹气,又是开言:“至亲故去,如今也见得真容,如何还居白骨之身?”

    白骨只是不言,也不转头,只是面对木床枯骨,却不知是听没听见李辟尘的仙言。

    那冥身颤动,踝骨踉跄,后退三步,在床前跪下。

    游道行又是不解,再看李辟尘,低声开言询问:“上仙,您这莫非是天音唤魂?”

    “有些相通,但却不是。”

    李辟尘开口,道:“现在这副身子,既是屈子力,也非屈子力。”

    “至亲入梦,白骨当醒,此时这身,才是那死灭真魂。”

    “白日你我所见,其那屈子力,不过是幻心罢了,我前所讲,大幻蒙心正是如此,这是自己给自己种了记忆,那其中大愿既能收束红尘人心,那么,区区一个屈子力,如何能不入红尘?”

    “白日那屈子力,浑然不觉自己已是白骨,而入夜之后,大梦已醒,白骨之身唤出真魂,红尘放下,自显真灵。”

    李辟尘又转头,对游道行说:“他不过活在自己幻想中罢了,你再想想,这今日,你我遇见他时,可曾对你言半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