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辟尘走了过去,那身子微微倾斜,此时看着的,那身边,居然也有青年男女在看,并不是只有孩童。

    那一个大木头箱子,里面放着的,是两个影人。

    皮影人,影傀儡。

    “原来是皮影戏啊。”

    李辟尘看着这皮影,那光幕后,两个“穿得”华丽的皮影人,正在一对一的舞动那僵硬手臂。

    其中一人,看上去,是个男子,那头发挽着,身上穿着的,似乎是修行人的衣衫,不过确实是有些华丽过头了。

    这修行人手中持着一柄长剑,此时那小贩躲在箱子后,口里给这两个人配着音。

    那嗓子就像是黄莺一般,时而变得尖锐,那是反派的声音;

    时而变得清脆,那是修行人的声音;

    时而又变得浑厚,那是旁白的声音。

    李辟尘站在那处看着戏,而那身边,聚拢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大部分,都是一些青年的男女,不过弱冠和二八的芳龄,更多的,还是孩子。

    当戏码演到一处,那反方突然多出四个影来,服饰各都不同,此时手里操着斧钺勾剑,就向那修行人打去。

    那修行人不敌,此时仰面躺倒,而就在这时候,那从上面,突然降下个人来,身上穿着的,和那修行人是一样的衣服,手里持着一柄长剑,但有一点不同,他那剑,上面有两个小字。

    “青云仙人出来咯!”

    有孩子欢呼起来,而边上一群孩童都开始手舞足蹈,至于那些年轻男女,也看的是津津有味,此时窸窸窣窣,有看过的,就开始小声的剧透,但很快就被边上的人以眼神制止了。

    李辟尘听得青云二字,有些奇怪,这莫非说的是太虚山青云宫的事情?于是心中思量,便向着边上一位挨靠近的女子询问。

    那女子年纪也和李辟尘外貌差不了多少,此时看这俊秀道爷询问,便是面颊微红,但那盈盈一笑,道:“道爷没看过吗?这戏是《青云剑》啊。”

    青云剑。

    很熟悉的名字,李辟尘一下就恍然了,那数年前,曾在祭天之时,自己和小姜壶谈论,随口说了这戏码,是自己年幼时看过的皮影。

    当时自己还问姜壶有没有看过,小姜壶还很兴奋的点点头,后来若不是孟姜在侧,他可能要把这戏码好好说上一些。

    不过当时看孟姜面色,似乎她也看过这皮影?

    李辟尘心中失笑,原来此青云非彼青云,自己幼年时看过的,那是乐亭皮影《青云剑》,其中内容,乃是讲的晋昭帝时期的虚构故事,不过那作者,却并非汉人。

    而此方岁月中,这《青云剑》讲述的,似乎是某位仙人,行走人间,除恶扬善的故事?

    长香渐渐燃尽,李辟尘站在这小贩的位前,看了许久许久,不知不觉,眼中似有雾气朦胧。自己仿若回到了曾经,亦或是来世,又坐在了那房屋前的大树下,抱着脑袋,摇摇晃晃。只看那前方的艺人……拨弄黑与黄的光影。

    岁月啊……是过去还是未来,是今还是古?

    葬下了一切,却又诞生了一切。

    最道无情是光阴。

    孩子们的欢呼声响起来,在皮影当中,青云仙人诛杀了万恶的魔头,对方临死前的不甘心,然而随着那一剑的落下,都化作了烟尘散尽。

    孩子们高兴的是魔头的死去,仙人的风度,希冀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人,而在李辟尘看来,这青云仙人,不过也是个入世的红尘过客,一切,不过是他顺手而为罢了。

    因为这戏码中,青云仙人几乎都是以拯救者的身份登场,用通俗一些的话来说,整部剧本六个妖魔,几乎都无法对他构成任何威胁,换而言之,就是吊打。

    孩子们跑开了,那些男男女女也渐渐散去,那之前李辟尘问话的少女笑着和李辟尘谈了几句,便也羞红着面颊离开。

    那些个铜板叮叮当当,俱都落在一处木盒当中。

    篷布在抖动,那当中抬起一个清秀的面容,他是皮影戏的主人,此时显得有些累了,而李辟尘站在他身前,看了他一眼,微微一怔,随后不免笑了起来。

    这个人……不是人。

    皮影人,真的是皮影人……一尊影傀儡。

    在李辟尘的注视中,这小贩的身影渐渐变幻,此时化作了一尊皮纸人,那身上缝缝补补,又是油纸又是薄皮,阴阳虚实,选制画过、镂敷熨缀,如此八步不停,方成皮影。

    皮影成形尚难,何况成人乎?

    “一口述尽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

    李辟尘看着这尊影傀儡,他不用吃喝,但此时就如同人一般在花山集中舞着皮影,这木头箱子就是它的命根子,也是它存在的唯一依靠。

    这影傀儡很老了,看它的气数,足足有几百年了,但它又很年轻,因为它成人形,尚且不足十载。

    作为一个精怪,它是苍老的,但作为一个人,它是稚嫩的。

    影傀儡注意到了李辟尘,但没有看出李辟尘的气息,只是笑着询问:“道爷还有什么事情?”

    “哦,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我忘记付钱了。”

    李辟尘笑了笑,从袖袍里抖落出十个铜板,而那手微微一停,在铜板上搓了搓,随后才放在了木箱子里。

    “诶呀,多了多了!”

    影傀儡看见铜板有十,顿时摆手,而李辟尘同样摆手,制止了他要取钱归还的动作。

    “人世行走,尚且稚嫩,这十个铜板,不白给,我还送你一卦。”

    李辟尘笑了笑,而影傀儡则不解:“卦?什么是卦?”

    “就当是一言,听我一言便是了。”

    李辟尘缓缓开口:“山雷颐,纯正以养,外实内虚,阳实阴虚,实者养人,虚者为人养,自食其力,终有一日,缘法当来。”